因陆路交通的修建和发展，以及梯级水电站的建设开发，酉水已失去了长途航运的功能，昔日因航运而兴起的码头、沿河集镇的繁华与喧嚣，在历史的渐行渐远中步履蹒跚、彳亍难行。失去了千排百舸下沅陵的辉煌，不见了百夫拉纤上石堤的壮观。但当我们采访酉水船工号子传承人时，当年的老船工亮开嗓子，吼出了一声声酉水船工号子，那已淹没于库水之下的暗礁、险滩、古镇，几乎就能感受到它们的迎面扑来。

三硇九洞十八碛，七十二岩拢石堤。

多少在岸上，多少在水里？

……

跳义槽，阎王殿，十个好汉九个蔫。

一个青瓜圆又圆，义槽脱水白溪关。

白溪关上打一望，兵马难过铁城墙。

挣命曳过铁城墙，才能回家看爹娘。

氽水孔，三转弯，生坏三门那根滩。

香炉洲，傻那碛，头纤牙吾要受得。

南渭洲，小地名，马角脱水是信坪。

泗溪陡滩来得快，三篙滩儿撑放赖。

要坝长滩一长缆，汗流成河赤沙湾。

大鹞子、小鹞子，鹞子飞过盔甲滩。

柳树湾，高得岔，十个老板九个怕。

第一打得张二瞟，第二打得米元大。

三四五六无法数，后来又打曹太如。

石楼洞、雀儿岩，船儿要歇望乡台。

……

一首号子吼毕，万赖俱寂，似乎大家都还没从号子中所描绘的汹涌酉水中返过神来。

横切武陵山的酉水，当它从海拔2000米的七姊妹山顶发源后，一路下跌，吸收了猫儿孔、白水孔的阴河水之后，水量猛增，称之为白河，形成了航运河流。经过湖北、重庆、贵州、湖南境内400余公里的流程，至沅陵入沅江之时，海拔已降低仅百米。落差大、河谷深、滩陡险、河床窄、礁石多构成了酉水航道的特点。在这条河道里行船，凶险万分，船工号子“白河走水难上难，崖槽夹水一线天；礁傍礁，滩连滩，十船过路九船翻”就是其真实写照。往返酉水的船工们，以相互协作、相互激励的呼号，集中精神、凝聚力量、整齐步伐、攻坚克难，战胜重重险阻，驯服了酉水。这呼号世代相传，终至形成具有固定词曲的酉水船工号子。酉水船工号子在全国江河号子中是种类最多，内容最为广泛的船工号子之一，共有20余种，50多个曲牌，成章篇有实际意义的唱词达4000余句，共30000多字。从行船工具来分，有橹号子、浆号子、纤号子、舵号子、棹号子、篙号子、桅号子、缆号子、篷号子、锚号子等；以唱腔来分，有平水（慢板）号子、见滩（快板）号子、落潭号子、过江号子等；从航道的走向来分，有滩号子、潭号子等。

因船工操作程序的繁多，每种号子还有分类，如篙号子又分为拦头号、起岸号、靠岸号、上滩号、下滩号等；纤号子又分为起纤号、背纤号、抓抓号、寸寸步号、脱水号等。多而不乱，条理清晰。号子之“号”，本意是一种情感的发泄：“有泪无声谓之泣、有泪有声谓之哭、有声无泪谓之号”。将“号”加之于船工自胸中喷发而出的震天撼地的呐喊，更显其豪迈与悲壮。危急之刻用“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船上险滩之际，滩窄水急，前有激流扑面，后有礁石虎视，此时水力与人力相恃，船只在不进则退千钧一发之际。手执竹篙的拦头工站立船头，奋力将船板跺的山响，然后持竹篙牢牢地斜插入水。先是双脚用力躬身如一轮弯月，其后又绷直身体几近与船面平直。随即，纤号子中的“寸寸步号”从喉咙中喷发而出：“拜哉合力啊――”！其声撕心裂肺、震撼云天。岸上的纤夫闻听号子起声，几乎同时绷紧纤绳，两手抓地，双腿蹬稳，俯身沉腰，低沉有力的“咳合――”呼应声在山谷中轰然回响。“拜哉合力咧――咳合――拜哉合力咧――咳合――”。纤号子喊到极至时，是没有具体唱词的，只有激越、低昂甚至悲壮的呼应，这是酉水船工号子最本真的感人之处：在与死神争锋时，任何激励的语言都属于多余。逆水行舟不容丝毫差错，需全体船工心灵相通的配合，有声的是高昂的号子、汹涌的涛声；无声的是如弓的竹篙、如弦的纤绳；静止的是两岸的峭壁、坚硬的石蹬；移动的是贴壁的纤夫和艰难的行船。目睹此情此景，自然也明白为什么“寸寸步号”也称之为“挣命号子”的原因了。

然而，当船越过滩头，险情消除进入平水深潭之际，刚从鬼门关上绕个弯回来的船工们，心情舒畅,此时的船工号子在整齐的划桨动作中会把刚才的险境轻松的唱出来：

头纤样子二纤力，三纤四纤一样齐。

七纤八纤带检反，丝索缆子要绷直。

三桨不敌一撑篙，三篙不敌扳一棹。

三棹不敌一摇撸，万橹不敌心一条。 

在酉水船工号子中，具有航标性质的硇、洞、碛、岩等；凶险的青浪滩、莲子滩、踏骨滩、下茄滩、小刺滩、大刺滩、顺江滩、三门滩、陡滩、教场滩、磨勾滩等；著名码头乌宿、镇溪、红水坪、公羊坪、会溪坪、南渭洲、保靖、芭茅寨、隆头、比耳、石堤等；沿河著名的人文景观二酉山、乌宿古寺、溪州铜柱、天开文运石刻、狮子庵、八部大王庙等，在唱词中都会一一体现。酉水河道的三硇、九洞、十八碛、七十二岩以凶险著称，这些硇、碛、岩虽然对航船构成极大威胁，但也成为行船的航标，成为计算里程的参照物，因而在船工号子中大量出现：

油滩脱水挨一挨，对面有个印字岩。

印字岩来才算岩，参差交错狗牙岩。

狗牙岩来称奇岩，斑斑点点麻子岩。

麻子岩来在山隈，呜哇有声牛角岩。

牛角岩来响天外，峭壁嶙峋雷打岩。

雷打岩来可称岩，莲台端坐观音岩。

酉水对武陵山的横切及流域海拔的急降，产生了众多峡谷、险滩，船只从沅陵码头起航，当进入酉水河后，船工号子的第1句即是“白河船，生灾难，进口就是燕子滩。”似有警告之意，对最为凶险经常翻船的恶滩，船工号子更是对在这类险滩上如何行船交待的很清晰，如唱凤滩：

竹林齐来三凤滩，三凤溪口有风烟。

一腰头来二腰尾，腰得船儿如马嘴。

三凤脱来有二凤，船儿进了荆棘丛。

耙齿岩来尖齿岩，前面有个大凤岩。

头凤脱水不好湾，镇溪沙垄好泊船。

酉水沿河码头是船工最向往的地方，那里不仅是物资集散中心，也是船工们的憩歇地。码头有肉、有酒、有妓院，船工们在号子中急切地表达了他们的渴望，当然也不乏相互戏谑：

王村潭儿长又长，酒船弯在河中央。

二字岩，丢过河，王村饮酒笑呵呵。

有钱大哥吃四两，无钱大哥把手搓。

王村码头高又高，老板称肉一坨膘。

吃一半，留一半，响水洞脚吃中饭。

……

进的门来笑嘻嘻，糊里糊涂两夫妻。

半夜讲的知情话，天亮夹卵滚你的。

酉水船工号子不仅仅记载了酉水沿线的岩、滩、码头，还记载了酉水沿岸人文古迹、民风民俗和故事传说。如人文古迹：“落钱浦，小酉溪，二酉洞里藏古籍”，说的是二酉山藏书洞；“錾子岩，本有名，文武百官认不真”，说的是北宋嘉佑2年（1057），溪州土司彭仕羲与殿中丞雷简夫议和息战的《明溪新寨题名记》，民间俗称的《红字碑》；“雪花洞，九龙磴，蛮王十仗九仗赢。会溪坪，铜柱溪，五十六旗十八司”，说的是全国第一批保护文物“溪州铜柱”，该铜柱铭文记载了后晋天福4年，彭士愁与楚王马希范之间的“溪州之战”，此战奠定了溪州彭氏土司800年基业；“仙佛寺，太平山，不是佛来就是仙”，说的开凿于魏晋年间的全国重点保护文物“仙佛寺石窟”和建于东晋时期的“普照禅林”太平山寺。如民间美食：“太常村，小菜摊，水隔纤路炒岩蛋”，本来说的是船工没有菜下饭，用油盐炒蚕豆般大小的鹅卵石，吸一口岩蛋吃一口饭的无奈窘况。但却道出了今鹅卵石桑拿菜肴的来源；“锣一叫，鼓一叫，保靖幺杠一定要”，说的是保靖著名美食“杠子面”；“酒四两，肉半斤，豆腐两坨不要称”，说的是船工上岸打牙祭的标准食谱；酉水著名的石堤豆腐鱼、后溪霉豆腐、土家刨汤肉等，在号子中都会一一道来。如民族风俗：“古黔山，小沙湾，八部大王受香烟”，说的是土家族远古先祖八蛮；“婆婆庙，婆婆洞，雍尼婆婆坐当中”，说的是土家族远古传说“兄妹成婚”故事中的妹妹雍尼；“卸甲湾，惹巴那，惹巴子孙查查查。个个能吹咚咚喹，男女老少家伙哈”，说的是土家族吹奏乐器咚咚喹和打击乐器打溜子；“猫儿滩，大坝坪，西兰卡普最有名”，说的是土家族著名的织锦。

具有警世意义的故事传说，号子中也不时穿插出现。“太常村，白田头，世美家居石牌楼，为人莫学陈世美，忘恩负义骂名留”。传说石牌楼村是陈世美家乡，距其十余里的秦家堡是秦香莲的家乡。陈世美不认前妻的故事在这里流传久远。“磨子矶，名远传，御封男贤女不贤”，说的是乾隆微服私访，到石牌楼讨乞，被一个女子被拒绝了。到磨子矶再向一个男子讨乞，男子虽穷，但还是以苦荞饭、青菜酸招待了他。乾隆感慨的说：“好个沅陵县，男贤女不贤。男子去摆街，女子去种田。”由于是皇上的金口御言，这一带居然就是女子干着犁田、抬岩等重活，而男子则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知这风俗真是御言造就，还是男子们为偷懒而造谣船工们虽然一年四季漂泊于水上，日常社会间的往来并不很多，但号子中也不泛对人世间不平的抨击。“找相好，走后江，差狗上床收花绢”、“水上鬼，岸上神，老板上坡交厘金。砧板肉，由你砍，不要铜钱要花边”、“府县老爷坐的高，没有官司他心焦”、“罗依溪，鸡婆岔，贪官落水万人骂”。毫不掩饰自已的爱憎分明。酉水船工个个是精壮的汉子，撑船拉纤、划桨摇橹锻炼出他们钢筋铁骨，风餐露宿、沐风栉雨使其精力无限。清一色的男子汉在漫长孤寂的航程中，难免充满着对爱的向往。如过村寨有村姑在河边洗衣或担水，其号子就富有挑逗性：

妹在河边洗衣裳，哥撑大船下江南。

情妹有话快点讲，船到滩头难转弯。

妹妹挑水着雨淋，何不嫁我船上人。

船头舀水船尾用，没炒咸鱼饭带腥。

此类号子如遇上心境好的村姑，也许会讨得一首回应的山歌：

河边水响鱼推沙，山中鸟叫有芝麻。

妹是腊月桃子树，慢长叶子慢开花。

如进入前不着村后不见寨十里难见一人的峡谷，船工们就会肆无忌惮的赤裸裸的用号子表达着对性的渴望以及难以企及的自嘲：

单身船工好心寒，当个鸡公陪和尚。

人家骂我勾勾卵，没勾婆娘勾岩板。

胯里夹根捶草棒，走在人前讨人嫌。

船老板，撑高船，没得婆娘日岩板。

世间功夫三件苦，日屄背纤挖生土。

麻屄好比一把刀，不坏眼睛就坏腰。

这类号子虽粗野直白，但却透出船工们的几多心酸。如“当个鸡公陪和尚”是酉水船工中一个著名的典故，说是有一个船工终身未娶媳妇，宁愿来世投胎变成一只公鸡，可得许多母鸡相伴。投生之日阎王爷成全了这个船工的心愿，让他投胎变成一只公鸡。但谁知这只公鸡刚刚会打鸣，竟被一和尚买入寺中专供打鸣报时，终身陪伴和尚，连享受母鸡的愿望都没能实现。而“日岩板”更形象的表达了船工们赤身裸体四肢着地俯身拉纤的艰辛。至于“不坏眼睛就坏腰”，更是无奈中的自嘲罢了。

酉水船工号子不仅仅字字精练，句句压韵，朗朗上口。而且曲调优美，极易相互呼应。因操作工具不同、水路不同，其曲调亦不相同，每一句后所加的衬词衬声也不尽相同。如浆号子首先是船工们的齐力划浆，以“哎哟、哎嘿”声开始，同时以脚跺船板发出“嘭、嘭”的声响，然后领唱声起，此时的歌词就加入了大量的衬词，如唱沅陵，其词为：“沅陵府，沅陵城，四门景致本有名。一千三百垛子墙，七十二个土地堂。”领唱加入衬词后就成了：

沅陵的府啊沅陵的城啰，四门的景致嘛本有的名嘛

一千的三百垛子的墙啰，七十的二个嘛土地的堂嘛，

船工们则配合桨速，在领唱的每半句后整齐的加上韵律配合的“哎嘿”合声，就变成了：

沅陵的府啊――哎嘿――沅陵的城啰――哎嘿――

四门的景致嘛――哎嘿――本有的名嘛――哎嘿――

一千的三百――哎嘿――垛子的墙啰――哎嘿――

七十的二个嘛――哎嘿――土地的堂嘛――哎嘿――

同时加上跺脚声、棹桨划水声、船工的喘息声、山谷的回响声，构成了一曲奇妙的交响曲，自然起到了合力、提神、壮势、消除疲劳的作用。再如橹号子。橹是比桨大的划船工具，桨是一人一匹，称之为划。而橹则是4至5人或更多的人一匹，称之为摇。由于橹大势沉，其号子曲调较桨号子要慢，衬词亦相应要多。一般由领唱先唱一段衬词：“昂呜哦——哎哦喂——哦呃哦——嗬里——昂呜哦”，提醒大家集中注意力，协调摇橹者动作与力量。同样是唱沅陵的，其橹号子加上衬词就成了：

昂呜哦哎——

沅陵府啊昂呜哦哎，沅陵城昂呜哦哎，

四门景致昂呜哦哎，本有名昂呜哦哎

一千三百昂呜哦哎，垛子墙昂呜哦哎，

七十二个昂呜哦哎，土地堂昂呜哦哎。

船工们则在领唱的每一句之后，有节奏地呼出“吭――哈——吭――哈——”之声与之配合。摇橹比划桨更为壮观，因橹一般适用于大船，而且左右配对挂在船的两侧，多人摇橹时为了着力点均衡，有些人还要站在悬空的船跳板上，十分刺激。高吭的领唱声、沉闷的“吭哈”合声、橹板的出入水声，给人一种雄浑的力量美。

船工号子的感人之处还再于无论桨号子或橹号子，其节拍并非是一成不变的，随着环境的变化或水势的不一，其节拍相应也变化。如桨号子，当船远远望着快要停泊的码头时，或在河边遇上成群的村姑洗衣游泳之时，船工们会精神大震。此时领唱者会适时加快号子节拍，吼出俗称为“鸡啄米”的快板号子，而船工们心领神会，脚步跺的更响，船桨划的更为有力，一展水手的勇武健壮，以表达快要泊岸的兴奋或吸引村姑们的注意。当然，船工们的努力也不会白费，时常会获得村姑们赞赏性的招手及“欧吼”声的回应。如同是唱沅陵：

沅陵的府来沅陵的城嘛，四门景致本有名嘛

一千的三百垛子的墙嘛，七十二个土地堂嘛，

第1句字数没有减少，但句末的衬词由“啰”改为“嘛”了，第2句则减掉了“的”、“嘛”、“的”3个衬词，音乐节拍自然大大加快了。橹号子也亦然，平水是沉稳有力的摇，号子配合的是平水慢板，但当即将下滩之际，领唱者会即时将号子调快，让橹适应湍急的下滩水。如还是唱沅陵：

哦嗬昂哦哎——

沅陵府啰昂哦哎，沅陵城昂哦哎，

四门景致昂哦哎，本有名啰哦哎

虽然每句衬词仅少一个，但有词的两句仅是一个转调的引子，关健的是后面全是衬词的号子，急促、紧张而有力。船工们的配合也仅仅一个字“哈、哈、哈、哈”，一字一个半休止停顿。摇橹的速度当然也急促了，直至再入平水，橹号子才又恢复至慢板。

酉水船工号子是千百年来船工们智慧的结晶，是酉水大百科全书，是历代酉水船工们演绎的生命之歌。它承载着酉水流域深厚的历史和文化，用珠玑样的词、天赖般的曲，在多达60余个衬词的配合下，由不加任何雕塑纯朴的嗓音，将跨越时空的险滩、暗礁、码头、集镇、人文古迹、民风民俗以及船工们的悲壮、喜悦、追求、理想趋于永恒。这就是酉水船工号子得以流传千百年而仍深受人们喜爱的原因。在高滩、凤滩、碗米坡等电站让酉水高峡出平湖、沧海变桑田的今天，是船工号子记录了昨天酉水的艰难航道，记录了码头的变迁。船工号子珍藏了昨天酉水的人文古迹，复苏了古镇的繁华，保留了纯朴的民风民情。虽然今天酉水船工号子已是远去的绝响，但它会珍藏在酉水流域每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