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水

即使在最普通的1：600万的中国地图上，关注一下湘、鄂、渝、黔四省边区的武陵山，即可发现一个特殊的地理现象：乌江环绕武陵山西北部、沅水环绕武陵山南部、清江在武陵山北麓、澧水在武陵山东北麓发源后，均置武陵山而不顾，径直北上，急急进入了长江。但是，有一条河流却反向而行，在武陵山北部发源后，一路南下至武陵山中部，在湖南龙山里耶与保靖清水坪交界处，一个近90°的大拐弯，转为由西向东流向。横切武陵山后，在湖南沅陵明溪口又一次90°的大拐弯，再次形成自北而南的流向，蜿蜒曲折，跚跚汇入沅水，迟迟进入长江。这就是长江中游南岸水系中唯一的一条由北而南走向的重要河流――酉水。正是酉水的南下和横切，使武陵山腹地的人民有了一条哺育万物的母亲河。

1. 酉水三源

酉水是湖南湘、资、沅、澧四大河流之一沅水的最大支流。其主流发源于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宣恩县椿木营乡与长潭河乡交界处七姊妹山顶的内口溪，再汇聚了猫儿孔、白水孔两洞的地下河水源，广纳溪涧，一泻千里，在湖南省沅陵县城汇入沅江。干流全长436.72公里，流经湖北宣恩、来凤，重庆酉阳、秀山，贵州松桃，湖南龙山、保靖、永顺、古丈、桑植、沅陵等十余个县，哺育着汉、土家、苗、白、瑶等三百余万各族人民。

酉水有北、中、南三源。北源自七姊妹山的内口溪开始，经猫儿孔水源补充后，称为马桑溪，再经白水孔水源补充后，称为白水河，至宣恩县沙道沟镇后，始有酉水之名，这是酉水主流。南源发源地为贵州省松桃县三羊溪，泛称为松桃河，松桃河先东向至松桃县城后，称为石花河，再流经湘黔两省的边沿成为界河，又至重庆洪安镇、湖南边城镇（茶峒）成为湘渝界河，称为清水江。进入湖南花垣县后，有了花垣河之称，最后在保靖县江口汇入酉水，其流程仅次于北源主流。中源梅江河发源地为重庆市秀山县中溪乡云隘山，泛称为秀山河，在石堤两江口注入酉水，在三源中流程最短。中源与南源的发源地相距仅十余公里，在方志书籍中，松桃河与梅江河易混为一谈。如上世纪五十年代编撰的《湖南省志·地理志》酉水条认为：“南源通称秀山河，源出贵州松桃的山羊溪，北行经秀山至妙泉纳龙潭河后，东北至石堤，与北源汇合”。实际上因分水岭的原因，南、中两源之河自发源地开始就分道扬镖，梅江河一路北上，松桃河则东向而行，并没有相互汇合，直至先后注入酉水才融为一体。三源主干流程长约1000余公里，流域面积约18000平方公里。

2.酉水别称

酉水有“北河”与“白河”的别称。“北河”源于地理方位概念，多用于下游居民或酉水船工之中，是因酉水与沅水在沅陵相汇形成沅江，沅水居于南，酉水居于北而得名，地方史籍所载的“南江”“北江”即分指沅水与酉水。“白河”源于水名，多用于上、中游地区，下游也偶有使用，但两地对“白河”的来历有不同解释。上、中游认为，酉水主要水源来自“白水孔”，河流因之称为“白水河”，酉水别名“白河”即来自“白水河”。下游认为沅水与酉水相汇前，因流经洪江，有“洪（红）河”之称，白河就是相对于洪（红）河而言。红、白两水相汇于沅陵，洪河质浊呈浑红色，酉水质清呈蓝白色，蓝白色的酉水在沅江中逶迤数里不散，形成沅陵八景之一“酉水拖蓝”的壮观，因而是“白河”。

酉水还有一误称“更始河”。清同治《保靖县志稿》“保邑之水名北河，即九江中的酉江，一名更始水”；《湖南省志·地理志》酉水条，开首即云“酉水又称更始河”等，都是源于郦道元《水经注》的误传。该书《沅水》篇“酉水条”在叙述了酉水发源于充县酉源山后，“东南流迳无阳故县南，又东迳迁陵故县界，与西乡溪合，即延江之枝津，更始之下流，谓之西乡溪口”。其《延江水》篇也云“更始水，即延江枝分之始也……复二百余里，东南入迁陵县也，又东南至武陵酉阳县，入于酉水”。延江即乌江，乌江水系与沅江水系无任何相通之处，因而更始水不可能进入酉水，酉水也不可能以更始水命名。其实这一误称在杨守敬《水经注疏》中已作了纠正“延江与酉水隔越重山，无相通之道，（经）言注更始水入酉，当由所据之图差谬，郦氏未遑深考，遂依而释之”。但后人在方志中仍依讹传讹，将酉水称之为更始水，实为错误。

乌江

3.酉水之“酉”

酉水为何称为“酉”，迄今还没有定论。“酉”在《辞海》“酉部”中解释有三：地支第十位；十二生辰之一；姓。三种解释都难以直接找到答案。同治《酉阳直隶州总志·地舆志2》载：“卯洞或疑即酉洞，古卯字作戼，酉字作丣，二字之分在毫厘间，殆传写者误丣为戼，世因谓之卯洞耳。”认为是先有酉水之名，因“戼”“丣”难辩，错用“戼”字作为洞名，才出现了卯洞的名称。同治《来凤县志》也认为是“戼”“丣”二字混杂，其卷5《地舆志》曰：“卯峒即酉峒，古卯字作戼，酉字作丣，后世误丣为戼，遂谓之卯峒。酉水实经其中，疑其由此得名。”但不论是“戼”误作为“丣”，还是“丣”误作为“戼”，都是字形的辩解，没说清楚为何要称之为酉水。虽然“酉”是一个美誉字，与任何字相配都是褒义性的字词，配上八即为酋，酋长为大。再配上大，即为奠，是祭祀之意。配上云、良、甘、享、寽等50余字都与酒有关系，是供人享受、让人陶醉的东西。但这只能说“酉”是一个美称，仍没解决为什么要用“酉”作为这条河流名的问题。

酉水摆渡

酉水是古代著名的“五溪”之一，郦道元《水经注》曰：“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无溪，辰溪其一焉。”史家对其中四溪的名称和地理位置均有异议，独酉水为大家确认为“酉溪”，名列五溪之首。史籍对酉水的记载也非常久远和细致。《汉书》是二十五史中最早记载酉水的史籍，班固在该书卷28上《地理志》第8上“武陵郡”条曰：“酉原山，酉水所出，南至沅陵入沅，行千二百里。

”与今天对酉水发源地、流向、里程的认识几乎没有差异。明代著名地理方志学家王士性在《广志绎》中认为“《禹贡》‘九江孔殷’释之者云，即洞庭也。沅、渐、无、辰、溆、酉、澧、资、湘皆合于此。故名九江”。把酉水列为入洞庭的九江之一，即知酉水开发历史的悠久及影响的深远。清同治年间重修《酉阳直隶厅总志》，其卷2《地與志》对酉水的记载更细致至小支流：“后溪河即酉水也，发源湖北宣恩县之东门关，下流经高罗、板寮、干溪口、干坝司等处，至李家河与咸丰河合。又下过官山坪至红岩堡，湖南龙山县麂皮埧水来会。又曲折经漫水司下至卯洞，入洞中，而出于百户司南，有安抚司所合小寨茅坝场水来会之。

又下历铜鼓滩、老寨、犀牛滩、泡子滩至五板船，有花马磴水注之。又下径沙道沟悉喇溪水来注之。又径江西湾铁门滩至酉筹溪口，即《通志》十八洞之酉筹洞，有诸小水汇于王家坝，而东流注之。又下至渡矼口，硝洞坎水来注之。又下递受桑路溪、水井湾、清水堰诸小水，乃至后溪场，为《通志》之后溪河，有大干溪、小干溪二水注之。又下至庙坝，田家洞水注之。又径河湾长潭至鸟杨树，有老鹰沟、杨家坳、亮丫子、龙八泥、谢二沟诸水合流注之。又下至红岩洞入秀山县界，历人口溪、倒脱靴、鱼潭溪至打绕洞，即《通志》之打袄家洞也。又数里至石堤司，过箱子崖合龙潭河。又下二里有巨石横截江面，曰拦河。又下历水坝、牛屎滩至滥泥湾、张家坝，入湖南保靖县界，有客寨水来注之。又下八里至鲁碧潭，《志》所云鲁碧潭洞也。又下至岩板司须弥峡半注后，载沟沙湖溪诸水注之、又下径新寨比耳至小凤滩。又下径尖岩蜂子至龙山之龙头司，有洗车河，合贾家寨诸水注之。又下径鸦玉顺滩、芭茅寨、跎背滩至江口，贵州之花园河自西来注之，又下八里至保靖县，又径料牌黄村至会溪坪，五代马希范立铜柱处。又下径洛阳溪、次滩、凤滩、王家坪至辰州府沅陵县入于沅江。”该记载不仅酉水较大支流几乎没有遗漏，所载地名如高罗、李家河、沙道沟、酉筹（酬）、石堤、鲁碧潭、比耳、龙（隆）头、洗车河、贾家寨、芭茅寨、跎（驼）背滩、江口、会溪坪、凤滩等，与今天的地名完全一致。这不仅说明了古代人们对酉水地理构造了解的细致入微，也说明了酉水流域人文历史的悠久。

洗车河码头

5.界河无界

酉水河地形构造独特。中上游支流众多，源远流长且水流平缓，平缓的水流因泥沙沉积在山谷间形成了较大的冲积坝子，利于农耕。支流的入江口或尾水航船可到之处则形成码头，成为物资集散地，利于流通。而下游因酉水对武陵山山脉的横切，形成深涧峡谷，仅有航运之便捷，而少农耕之便利。全流域形似一打开的伞状，中上游为伞面，而下游则为伞柄。这种地理条件使酉水中上游拥有众多的码头古镇，如重庆酉阳的大溪、酉酬、秀山的石堤、洪安；湖南龙山的里耶、洗车河、猫儿滩、隆头，保靖的清水坪、比耳、芭茅寨，花垣的茶峒、花垣等。而下游仅保靖迁陵、永顺王村、沅陵乌宿等几个主干流上的城镇。集镇不仅是物资集散中心也是人流的憩歇地。当船只从沅陵起航之时，阳刚而不失悲壮的“酉水船工号子”，在船工整齐的摇橹声中，在纤夫低沉的呼应声中，一路溯流而唱，上游的集镇，是他们一天艰难的跋涉后休闲的“天堂”。船队不仅带来物资，带走山货，也带来了消费，带来了时尚。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条件下，船队与集镇拉动了一方经济，导致了一方富庶。集镇经济支撑着地方的繁荣与发达。

古渡口

酉水蜿蜒曲折往返出没于四省边区，在当地百姓心目中，早已没有了界河内河之分。自湖南龙山县三元乡南北村石家坡开始，酉水成为湘鄂两省界河，仅十余公里后完全进入湖南，二十余公里后又从三元乡元堡村流出，成为40公里左右的湘鄂界河，然后在龙山湾塘乡又成为湖南省内河，不足三十公里后从该乡小坪村犀牛潭再次进入湖北，成为湖北省内河，约十余公里流程后又成为湘鄂界河，然后再返回湖北，流程50公里左右，中间还间有一段2公里左右的界河，其余为湖北内河。后由重庆酉阳老寨西坡村出鄂入渝，在酉阳、秀山两县域内流程约数十公里后，最终又转回来成为湖南境内河。流域内各省地域犬牙交错，难分彼此。龙山桂塘镇境内的团三堡号称一脚踏三省；重庆秀山县洪安镇、湖南花垣县边城镇（茶峒）与贵州松桃县迓驾镇之间的交界处戏称为“三不管”。

湖南龙山县城与湖北来凤县城仅隔着酉水河，是中国相距最近的县城，通过酉水大桥相接的街道两县都叫融城大道，真正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域相交，血脉相连的地方。在龙山湾塘乡小坪村考察时，我们在酉水河上巧遇一迎娶婚船，湖南龙山的汉子娶的是湖北来凤的新娘，真正的“龙凤相配”。在这里，两地根本没有不同省籍的概念，仅来凤县不完全统计，来凤与龙山两县通婚的有5000多对，有“一个县办喜事，两省人来参加”之戏说。相互通婚还形成了一个极为有趣的风俗，男方发轿去女方迎新娘时，要在花轿门前贴一上联，而女方将新娘送上轿后也要在轿门贴一下联，形成一对，然后才吹吹打打招摇过市，既显示迎娶的排场，也要让看热闹之人为对联的绝妙喝彩。由于婚姻是跨省的，要过两个县城，对联事关两县乃至两省文化水平高低和文人脸面，新郎自然求东家拜西家希图得一好上联。新娘家更不敢怠慢，请来文坛高手早早备战。

当然，为了不伤对方脸面，大多数新郎家都会将上联预先告之女方，最后贴在轿门的对联必然都是人人喝彩的绝对。有关对联的佳话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传说龙山一姓龙的男子娶的是来凤一姓陈的女子，两家均为杏林世家，两县文人大费周章，结果男方的上联是“龙眼一对滋阴补肾”，女方的下则是“陈皮两块消气化痰”，令人忍俊不禁。

酉水河上的迎娶婚船

酉水这条黄金水道，是历史上武陵山腹地通往外界的重要通道，在陆路交通不发达时，甚至是对外联系的唯一运输要道。数千年来，酉水给沿岸带来了开化与繁荣，带来了文明与荣耀。在大山的深处，于支流与干流的交汇处，酉水用运出深山的桐油、生漆、木材、黄连等山货，用运入深山的食盐、布匹、药品、煤油等百货，成就了一座座码头，发展了一个个集镇，拉动了一方经济，养育了一方人民。酉水成为外地进入武陵山区的首选之道，是历史上出湘入川的最便捷的途径，酉水流域一度成为武陵山区最富庶和最开化的地区。然而斗转星移，随着陆路交通的修建和发展，公路交通以其风雨无阻、日夜兼程的快捷取代了水运的缓慢。尤其是水电的开发，大坝截断了干流，不见了千排百帆下沅陵的壮观，失去了酉水号子上石堤的高吭，昔日的繁荣与喧嚣，在历史的渐行渐远中暗淡褪色。酉水，在历史的大潮中，将怎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