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溪碑林，是我国南方存量最多的摩崖碑林，浯溪摩崖诗文书法，博大精深，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历时千百年，享誉海内外。现有唐至清古碑505方，其中元结撰文，颜真卿书丹的《大唐中兴颂》，因文奇、字奇、石奇，世称“三绝”，还有历代书法家米芾、黄庭坚、何绍基、吴大徵等题刻。浯溪位居湖南省祁阳县城西南部湘江大桥南端。本文试图从浯溪之核心《大唐中兴颂》渊源、书艺、文风、摩崖石奇作简略解读，以求教方家与读者。

浯溪得名，史记唐大历四年（769年），道州（今湖南道县）刺史、大诗人元结母丧辞职后，因“爱其胜异，遂家溪畔”，命名“浯溪”。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安史之乱”基本结束。史称唐室中兴，元结时在荆南府幕，领兵镇守九江，八月，乃作《大唐中兴颂》。唐代宗大历六年（771年），元结守母丧隐居浯溪。颜真卿从江西抚州刺史卸任北归，绕道来浯溪为元结大书《大唐中兴颂》刻于摩崖，世称摩崖碑。

元结是唐代文学革新运动即古文运动的急先锋，颜鲁公则是书法革新之首倡者，二公合作撰书此颂，自是珠联璧合；而元结、颜真卿都是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撰书此颂，名正言顺。

笔者既是书法爱好者，又是土生土长祁阳人，这些年陪同全国各地的领导、书法家参观浯溪不知其数，对浯溪传说典故也能略知一二。《大唐中兴颂》由唐代诗人元结撰文、书法家颜真卿大字正书书丹，镌刻于峿台下，清咸丰年间，重修护碑亭，依石山而造，名曰“半边亭”此处危崖千丈，临江而立，岩峰浓荫覆盖，高耸入云，全文共21行，332字，字径15厘米，直书左行，全幅宽高各一丈三尺，严正峻峭，浑厚雄健，笔力遒劲，气度雄阔，精神内含，古拙耐品，字里行间，神完气足，刚正坚毅之象扑面而来。又因文章、书法、摩崖之石堪称绝妙，世称“摩崖三绝”。

《大唐中兴颂》全文如下：大唐中兴颂有序

尚书水部员外郎兼殿中侍御史荆南节度判官元结撰

金紫光禄大夫前行抚州刺史上柱国鲁郡开国公颜真卿书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陷洛阳，明年陷长安。天子幸蜀，太子即位于灵武。明年，皇帝移军凤翔，其年复两京。上皇还京师。于戏！前代帝王有盛德大业者，必见于歌颂。若令歌颂大业，刻之金石，非老于文学，其谁宜为？颂曰：噫嘻前朝！孽臣奸骄，为昏为妖。边将骋兵，毒乱国经，群生失宁。大驾南巡，百僚窜身，奉贼称臣。天将昌唐，繄睨我皇，匹马北方。独立一呼，千麾万旟，戎卒前驱。我师其东，储皇抚戎，荡攘群凶。复服指期，曾不逾时，有国无之。事有至难，宗庙再安，二圣重欢。地辟天开，蠲除妖灾，瑞庆大来。凶徒逆俦，涵濡天休，死生堪羞。功劳位尊，忠烈名存，泽流子孙。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万福是膺。能令大君，声容沄沄，不在斯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刋此颂焉，何千万年。

上元二年（761年）秋八月撰，大历六年（771年）夏六月刻

唐初，在唐太宗李世民提倡下，独尊“二王”，因为酷爱，传说唐太宗李世民将王羲之《兰亭序》原件做了他的陪葬品。上有好者，下必甚焉。朝廷上下，平民百姓，竞尚妍美，秀媚书风一统天下。中唐之后，鲁公崛起，别树一帜，力倡“复北碑之法，革行楷之俗”，一场书法革新运动兴起，颜真卿便是首倡者。从《大唐中兴颂》碑看，系颜真卿流传下来的大楷珍品，世称“鲁公墨迹此第一”。虽说鲁公碑刻全国现存不少，但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比不上浯溪这块碑，即使有，没有这般真，即便真，没有这般大，所以，古人还是公正的。颜真卿书《大唐中兴颂》碑时，已63岁，从流传下来的碑刻看，已是颜体书风形成并日臻成熟阶段。细观此碑，圆转遒劲的篆籀笔法，以中锋为主，运笔不疾不慢，从容淡定，提按有致，瘦处不显疲弱，粗处不显臃肿，结体宽博大度，端庄肃穆，雍容大度，器宇轩昂，正气满纸，凛然不可侵犯。点画粗细搭配，藏锋露锋互见，法度森严，变化多端，生机盎然。章法疏朗雄健，顾盼呼应，形散而神敛，张力凸显，庙堂之气蕴含其中。品之，有一种威严之象，雄浑之韵，阳刚之美。

字如其人，颜真卿一生，品性刚正，疾恶如仇，为抚民安国立下丰功伟绩。以忠义大节，彪炳史册，平原抗逆，兴元赴难，书法浩然正气，宛如其人，作为一代宗师，其书碑誌，千古流芳。唐以后历代书法家无不为之倾倒。“其书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曲金，戈如发弩……如锋绝剑摧，惊飞逸执，其千变万化，各具一体。”（明·陶宗仪）历代到浯溪看过此碑的书法家赋诗如此赞曰：“平生半世看墨本，摩挲石刻鬓成丝。”（宋·黄庭坚），“几回吹绿寒谷春，几度看碑陈迹新。”（明·董其昌），“归舟十次经浯溪，两番手拓中兴碑。”（清·何绍基）等，这些历史上的书法大家对颜体书风，可谓，手摩心追，顶礼膜拜，五体投地。清乾隆皇帝见到《大唐中兴颂》拓片便视为“天球拱璧”，被后人誉为“宇宙杰作”，百拜而不能休。

还有，此碑直行却自左向右行，何故？陪客游浯溪人时、有几次游客问起缘由。一般认为，一是为书写方便，亦有打破陈规之意，查浯溪碑林，直行自左向右书者，唐六碑，在颜真卿前者一碑，在颜真卿后四碑。宋十一碑，从书写空间分析，都是为了书写方便。虽这在当时是不许可的。颜真卿毕竟是朝廷重臣，更是忠勇之仕，不会不知，也许颜真卿想向世人表达其对书法革新之勇气，老而弥坚的姿态吧。还有一种说法，说是为了表现“明颂实讥”的碑文而特意让人“正文反读”，也就是正面文章反面去理解，这就不得而知了。

再观元结文词。这还得从元结为人说起。元结，河南鲁山人，字次山，号漫叟，浪士，中唐诗人，唐代古文运动急先锋。“雅好山水，闻有胜绝，未尝不枉路登览而铭赞之。”（唐·颜真卿）元结两任道州刺史，广有善政，政绩突出。公务之余，寄情山水，游遍永州、道州山川，写下大量诗文，并留下众多石刻。浯溪摩崖石刻便是元结苦心经营的结果。他两任道州刺史，曾“五次过浯溪”：一过浯溪，上任倥偬；二过浯溪，罢官愤激；三过浯溪，爱其胜异，遂家溪畔；四过浯溪，军务繁忙，五过浯溪，衡州回道州。固有《欸乃五曲》。对浯溪的奇异风景，元结可谓情有独钟，浯溪，即吾溪，元结的本意我的小溪。后面的故事是这样发生的：大历六年（771年），时年63岁的大书法家颜真卿来到浯溪，元结本比颜真卿小十岁，论名望也比颜真卿小，但颜真卿终于还是绕道而来，可见他们之间私交之深。当然，也因他俩都是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功臣，又是志同道合的好友，元结以自己在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所撰关于平定安史叛乱、帝业中兴的《大唐中兴颂》一文，清颜真卿书丹，这一等，足足十年，“摩崖三绝”碑得以流传至今。也才有清末湖南巡抚书法家、金石学家吴大徵在浯溪碑林一篇碑文中这样评价元结：“园林之美，富豪所私；山川之胜，天下公之，公者千古，私者一时，大贤以往，民有去思：思其居处，思其文词，次山私之，谁曰不宜？”

从《大唐中兴颂有序》全文看，序用散文而不用骈文，全文词语朴素明快、言简意赅，惜墨如金。前序用数十字，不但把长达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天子”成了“上皇”，“太子”成了“皇帝”就把玄宗、肃宗父子之间权利变换一目了然。后面颂文则用韵文，四字一句，三句一韵，全文十五韵，或叙“安史之乱”因果，或叙平乱、中兴经过，或赞唐中兴；或褒贬忠奸；或叙作颂刻石的动机和目的。颂文以史为鉴，明颂实讥，即以“安史之乱”为借鉴，明颂肃宗中兴，实讥玄宗中衰，对朝廷内外争权夺利、你死我活的丑态呈现得一览无遗。无愧古文运动急先锋，是为文绝。

浯溪系小溪，淙淙流水，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溪流两旁，古树参天，小鸟相逐，更显幽静，岩峰奇峭，怪石嶙峋，竹树阴浓，夹杂岩树，极其雄峻。《祁阳县志》载：“浯溪胜景，天地生成。”《大唐中兴颂》碑石正在浯溪注入湘江的汇合处，这座石山，宋诗人杨万里说它“下则深潭无底而正黑，上则危石对立而欲落，飞鸟过之，不敢立足”。元结在颂文末尾也说过：“湘江东西，中直浯溪，石崖天齐，可磨可镌，刊此颂焉，何千万年！”集高、大、陡、险的玩然巨石，正是摩崖石刻所在，是为石绝。

这样的人，这样的文，这样的书法集于浯溪一地，这是历史对浯溪的厚爱，后人为了保护摩崖三绝，自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年）始，先后6次修建“三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