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岳阳市“喜迎二十大 我们这十年”征文活动评奖结果揭晓，湘阴县作家李笑梅创作的散文《乡路弯弯》斩获本次比赛唯一一个一等奖。

1969年出生的李笑梅，现为市作协会员、县文旅广体局职工。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她利用业余时间学习诗词创作，从不同视角生动描写湘阴县经济社会发展的历史性变化。多篇作品在市级以上刊物发表。“《乡路弯弯》主要通过描写家乡交通方面的变化，反映时代的变迁、社会的发展及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李笑梅介绍。

据了解，本次活动由岳阳日报社主办，自今年9月初启动，社会各界踊跃投稿，用有情感、有温度、有力量的作品记录岳阳十年巨变，共收到来稿683件，体裁有散文、报告文学、诗歌、通讯等。经过严格初评、终评，20篇作品获奖。我县作家湛鹤霞创作的报告文学《栀子花开在小康道》荣获三等奖。

乡路弯弯（散文）

李笑梅

一

从县城向西过湘阴大桥、临资口大桥，一路向西北，过白马寺、南湖洲到洋沙洲，沿资水大堤向北而行，约一里许，堤脚下有一个叫李家湾的地方。

那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地图上找不到，但是，我闭着眼都能到达，只因那是我收割童年和梦想的地方，那是爱的版图上最耀眼的地方。在爱的牵引下，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

顺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向东，走向广袤的田野，一座座隆起的荒丘，宛如父辈躬耕于陇亩的脊背，绵延起伏。

一大片粉红色的草籽花中，一螺青黛宛立中央。我的双亲长眠在那里，坚守着一条青草湮没的小路，坚守着日渐荒芜的原野，坚守着日渐寥落的亲情。他们倚门而望的身影仍然青葱地长在村口，挂着一树的唠叨和叮咛。走过村口的大树，露水总是湿了你的衣襟，那是他们的不舍和牵挂；捋一把坟头的青草，汁液饱满，流满了你的双手，那是他们滋养的生命，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在，与他们的儿孙同在，时刻提示着他们的儿孙，不要忘了回家的路。

二

我又怎会忘记呢。

这条路是长在我心上的。

每至清明，我都会开车，带着我的孩子回家去挂青。跪在父母的坟前，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隐约浮现出一条乡间小路。

那年我考上职中。初秋，凌晨四点左右，夜未尽，孤星两三点缀在空中，父亲挑着担，里面是我住校的被褥和搭餐的粮食。我跟在父亲的后面，高一脚低一脚，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摸黑埋头往前赶。穿过寂静的村庄，时不时有狗叫着撵上来，父亲一手拿着棍子，把追上来的狗赶开，一手护着我，脚下却不敢稍有耽搁。必须在六点之前赶到光明桥，搭乘开往湘阴的唯一班车；如果赶不上，就要步行七十多里到白马寺和平闸，或者打道回家，明天起早再赶这趟车。家里到光明桥约莫十里许，要走个把小时。高中三年，这条路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回，都是父亲陪我走过。

走这样的夜路长路，对于父亲来说，已成习惯。可对于我，却是初出远门，畏途如虎。以至于后来，常常梦里，都是在赶车船，每每望着远去的车船，哭着醒来；甚至现在无论到哪里，总是习惯提前很久。儿子就读于徐州中国矿业大学，每次返校，我都要催促他提前两三个小时达到长沙火车站候车，生怕误了点，赶不上。儿子总是不以为然。他生活在交通发达的年代，没有长途跋涉，纯靠一双脚，或者走夜路赶车的经历；也没有这样的经历，有时车晚点，寒风中站在路旁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等了半天，最后因为人多挤不上，只有追着扬尘而去的车，徒叹奈何！

三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这是我童年的村居生活，一幅闲适、充满诗意的乡村图景，主宰了我的人生底色。

上高中之前，我很少出远门，不晓得汽车、火车为何物。上小学，读初中，都是在离家几里路的地方，早起晚归，步行上学，和一群同学一起，打打闹闹，路最漫长也不觉其远；雨天一双赤脚，在泥水里踩来踩去，也不觉其苦。也许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还体味不到人生旅途的种种辛苦。

印象中，唯一的一次出远门，是六岁那年春节，父亲带我到益阳市，去给姑娭毑和舅舅拜年。是坐船去的，觉得很好玩，可以慢慢地欣赏沿途风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回家那天一早，有雾，班船晚点，不知要等到啥时候。庄稼人等不起啊。父亲和伯伯们一致决定，步行。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很是威武雄壮。可是，走不了多久，我就走不动了。父亲二话不说，抱起我就放到肩上。八十里长路，我坐在父亲的肩上，如同高高在上的女王，巡视着她的领地；双手把着父亲汗津津的光头，如同触摸春日暖阳。坐在父亲的肩上，如坐在平稳的船上，感觉不到一丝颠簸，也感觉不到走长路的艰辛，有的是莫名的兴奋。多年以后，我才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父爱，如山，托举你人生的高度。

四

站在父亲的肩上，我看到了外面的精彩。可是，当我牵着母亲的目光，沿着弯弯乡路，冲过重重雨幕，冲过漫天霜雪，体验了人生百味之后，才真正领略了精彩的意义。

乡路弯弯，抒写的并不尽是诗情画意。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候的农村，除了国道、省道、县道，少有水泥路，甚至县道都是坑坑洼洼的沙子路，乡村道路那是一水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在外面奔波一天，往往眼睛鼻子里都是灰，整个人面目全非。这还不算什么。主要是路上跑的车少。县境内，往每个区方向的班车每天来去就那么一趟，过时不候。出一趟远门，往往要费尽周折，费力又费时，比现在出趟国还难。

八七年，我到湘潭读大学。报到那天，也是一大早，父亲送我。带着大包小裹，先是搭船到益阳，再转车去长沙，从长沙坐车去湘潭，然后乘上接新生的校车，晚上八点钟才到学校。足足花了一天的时间。为了省钱，父亲连夜返回了长沙，在桥洞下将就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坐车回益阳，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到泚湖口的船，结果只好一路走回家。八十里路啊，更何况那时候的父亲已是年近古稀的老人。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原沙田乡政府工作。从南湖到铁角嘴有近百里，没有直达车，还要隔河渡水，很伤脑筋。往往是先走路到南湖洲，坐八点的船到铁角嘴，再走两三里路。不晚点的话，下午两三点可以到；如果晚点，那就不好说了。后来，我用工资买了一辆自行车。头次骑车回家，有点兴奋，下午四点多才从乡政府出发，经由新泉镇、西林新亚渡口，过河到南湖洲镇时，天色已晚；我眼睛高度近视，看不清路，加之路面凹凸不平，一路跌跌撞撞，晚上九点多才到一个叫新港的地方，此地离家还有十余公里。在路旁一户人家歇脚时，那个娭毑见我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方便，劝我留宿她家，我只好依从。第二天一早，我才回到家。

行路难，出门难。也许是那个时代留给我们这代人的共同记忆。幸好有爱一路相随。

五

进入九十年代，情况稍微好点。路上跑的，除了班车，个体运营的面包车、三轮车也慢慢地多起来。出门上下，似乎容易了许多。

平时，父母亲喜欢结伴，到儿女们的家中走动走动，巡视巡视。哥哥们就在身边，抬脚出门就能看到，用不着太多担心。大姐和三姐远嫁沅江，二姐在本县的赛头乡。这也难不倒他们，他们的脑海里珍藏着一幅爱的地图。而我，流浪多年，终于定居在父母的地图上。

那还是我在沙田的时候。盛夏的一天，高温酷暑，临近中午了，忽听门外有人唤我的乳名，跑出去一看，天哪，是我的父母大人来了。疑从天降。一问才知，二老是先走路到南湖洲镇，过河到西林，走到半路上，租了一台叭叭车，那种把人都颠散架的三轮车，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撞到了乡政府。

湘阴地处湖区，被洞庭湖和资江环抱着，湘资两水贯穿全境，西乡被分割成四个垸区。南来北往，隔河渡水，总的一个字，难。我到湘临工作的时候，县境内还没有一座大桥，从南湖到湘阴，要过两个汽渡，从临资口到南阳，渡船要在三个方向来回摆渡，少则半个小时，多则两个小时；从鹤龙湖摆渡到县城，也要半个小时左右。遇上雾天，在渡口一等就是几个小时。那时，来来去去，起早摸黑也是常有的事。即便如此，父母亲依然是不打招呼，不管不顾，拖着病弱的躯体，奔我而来，只为看他们日夜牵挂的满女儿一眼。

乡路弯弯，逶迤而来，满是父母的牵挂和浓情。儿女就是父母放飞的风筝，离家日久路越长，手中的线也越拉越长，风啊雨啊，做父母的总是要亲眼看看才放心。我想，天下的父母大抵如此吧。儿子去远在千里之外的徐州上学。每次，我都是坐一个多小时车，陪儿子到长沙火车站，后来自己有车了，就开车送，这样才心安。正像父母之于我，父亲伴我远行，母亲总是在后面追着赶着，在我的行囊里塞满唠叨和叮咛。爱，从来不嫌路远，也从来不走捷径。

六

乡路弯弯，连接着父母亲情，连接着乡村的过去与未来、梦想与现实。

修路架桥，通江达海，兼济天下，这是父辈们世世代代的执念。近二十年来，湘阴人是卯足了劲，于是桥一座座矗了起来，沟通了南北东西，天堑变通途；平益高速、G240、S308、S101，纵横交错，穿村而过；芙蓉路北拓，新世纪大道、湘江大道、滨湖大道勾勒出湘阴发展的蓝图；星罗棋布的乡村道路提质改造，触角四通八达，伸向千家万户，连通了外面的世界。县城内的公交设施更是发展神速，由单车道到两车道、三车道，进而四车道，一色的柏油路；公交车也是一水的宽敞明亮、乘坐舒适、绿色环保的电动车。到南湖、长沙、汨罗等地的班车是从早到晚，每隔二十分钟一趟。无论什么时候想去哪里，都行。就连南湖境内也有了环城车，每半小时一趟；那些婆婆姥姥出门上街，也成了家常便饭，不再像以前那样，到镇上去要起早摸黑，十天半个月都难得上次街。村民们不再为出行担忧。

在这个追求速度的时代，飞机、高铁、磁悬浮等交通工具成了人们的首选。小车也已飞入寻常百姓家，成为日常的代步工具。船，作为我们慢摇生活的载体，已渐渐地走入历史的深处，在我们的怀想中扬帆远去，成为经典的背影。

曾经，音尘隔绝，成就了爱和思念，但也造成了很多悲剧。现在，交通便捷了，通讯发达了。没有达不到的地方，只有想不到的地方。思念，也成了一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旅行。那种音尘隔绝、相思成愁的日子不再，爱和思念可以秒达。

乡路弯弯，承载着父辈的苦难和殷望，承载着千家万户的幸福和向往，走过了风雨，走过了泥泞，终于步上了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