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鼓·骨

文｜唐世日

       冥冥中，鼓与骨，注定是在不同的精神世界里，秉承着不同的精神内涵。 鼓，在大山深处，用一种坚硬耸立诠注了裸露的精神文明，传承给了一代又一代的瑶家人。而骨，镶嵌在人的血肉之躯中，挺立在大地之上，以身体的形式，诠释着更高层精神文明。

    在我的家乡大瑶山深处，每一位瑶家人都是打鼓的高手。天生下来，仿佛注定了与长鼓的浑然一体，敲出骨子里最浑厚之音。

       在充满生机的大瑶山的每寸大地上，鼓以树的形式复活。瑶家人在一复一日的劳动生活中，从树的骨节上寻到了自己祖先影子，从那一脉脉的叶脉里寻找骨子流躺了很久很久的血源。那每一个树瘤沉淀着，传递伤痕愈合的声音。轻轻的抚摸纹理里祖先镌刻迁徙的路径……
      有一天，瑶族祖先盘王上山打猎时被一只羚羊用角撞下绝壁，不幸摔死了。为了悼念盘王，他的子女射死羚羊，拔下羚羊的皮，蒙在砍下山桐树两头，制作成一具状如盘王根骨的鼓。从此，成为瑶家人骨子里的鼓，还给了她一个响亮而富有精神象征的名字——长鼓。

       长鼓，注定有大瑶山每寸大地呼吸心跳律音，在生命的颤栗和神灵的低吟声中，可依稀可辨认出祖先的灵魂。长鼓，成为瑶家人的骨质之魂。在每年农历十月十六日盘王节上，瑶家众人都跳长鼓舞，把骨子里最想表达的演译出来，一代又一代传承下来，让每一位瑶家人有自己的精神圣地。

长鼓一但被制好，就被悬挂在火塘的横梁上。浓浓的炊烟，慢慢地从火塘里袅袅升起，慢慢地抚着长鼓的身子，亲吻七七四十九天之后，那羚羊皮鼓膜附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稳，仿佛融合一体。直到最乌黑发亮的那一天，长鼓被德高望重的长者取下，抚去时光之火附体的时光之尘，那暗红的筋络若隐若现般肌肉袒露出来，有了太阳的彩光。长者，从神台上取下香和钱纸，慢慢地点燃，在神龛和堂屋门前敬盘王。他先是双手捧着长鼓对着神龛作揖，尔后，双膝触地而跪，两眼注视着神龛，似乎他在用他独特的方式请示盘王。或者他从长鼓本身看到什么，嘴里还默默的念着无法听懂的咒语。然后就把那张用老树桩雕成的像树根一样稳稳地附在大地上的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随着，咚呛咚咚呛的锣鼓伴奏响起，长者一跃上八仙桌，一个开始的姿势，唪啪唪梆、唪唪梆，唪啪唪梆、唪唪梆……从祖先的根骨发出一粒粒发自内心深处的心音。长者踏着鼓声的节拍和锣鼓的奏律下，围着熊熊的篝火，跳起了古老而神秘的长鼓舞。

         这是一次与神灵共享自由的狂欢呼唤。这种呼唤盘王祖先灵魂最深处的声音和母亲呢喃的嘱托？我无法辨出。但我能够清晰的听到祖先盘王，正在回家的路途中。在那铿锵的节奏里，瑶家人跳出了骨质里最有精神的种子。

长者不正这骨质里的精神种子吗？

渐渐地，男女老少一位接一位被长者迷人般的舞姿召唤出来，在大瑶山这座负离子氧吧孕育下茁壮成长。长者渐渐地老去，逝去。年少的继承长者，一天接一天跳呀跳。他们在跳中，寻觅到了自己的另一伴，筑建了最美好的精神家园。又在一天接一接的跳呀跳中，像一朵五彩圣洁的莲花渐渐的在瑶风中盛开，有大的，有小的，有红的，还有白的……

于是，瑶家人在骨质里就有了大莲花，小莲花，红莲花，白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