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辰溪工业记忆》编辑调度会后,老兄说,为了犒劳大家近来的辛苦,中午请我们喝茶。我因为敏感体质又有些虚症,平时喝茶较少,对茶香倒是钟爱有加。且受周围爱茶的朋友影响,喜欢茶室的那份雅致与清净,也享受自家姊妹间围桌茶话的融融氛围。

入得茶室,依旧是老套路:室内张挂着几幅茶事字画,隐隐透着一股雅韵,仿“海黄”的茶海,琳琅满目的茶器,一只铁青色的“名仿”宜兴紫砂陶。一位汉服绰约的茶艺美眉刚要作势,老兄谦和地挥挥手说:“今天不劳美女大驾,这款茶必须我亲自过手,才会让贵客记忆深刻。”说罢,唇边划过一丝神秘而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波澜不惊地看着他开壶、撮茶、冲水。没有各种花式杂耍,一个优雅的稍等手势止住了我们询问的眼神,一时,一片安谧。稍顷,室内隐患约约飘过深林涧泉边的一缕兰花的清香,仿佛天际袅袅的梵音入心入脑。老兄把一只古意十足的笠型茶盏轻轻推送到我面前,然后执着那把铁青色的紫砂壶,把茶汤缓缓倾入笠盏中。霎时,悠悠扬扬的兰香在琥珀色的茶汤梦幻般的倾泻中弥漫着整个茶室;那缓缓倾泻的茶汤,顿时幻化成幽幽深林的花涧兰瀑,让思绪脱俗而忘我。“晒野魁红,岩谷兰香,产自我家乡的天地精灵!”老兄凝视着我惊讶探询的目光,自豪的解说中甚至带着几份得瑟。“真是晒野茶?”我嘴中喃喃透着质疑,但那熟悉的兰香味早已沁入我荒芜的记忆。
“晒野出好茶,古时只给皇上喝哩。”这是爷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晒野茶,如同一个倔强的音符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晒野在哪里?她怎么有这么魔幻的名字?名字里是否藏着什么秘密?所有这些疑问都密封在爷爷土陶茶罐中,洒落在老城柳树湾青石板上那斑驳的青苔上。
我与晒野茶的缘份其实源于对爷爷挥之不去的思念,源于儿时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爷爷是沅水河边苦涩的汗水里泡大的放排汉子,辰溪人俗称的“排牯佬”。爷爷在我的记忆里,如同槁枯黑瘦的“撑篙”,艰难地支撑着那个无奈的时代,脸颊和额头的皱纹比沅水河的波纹还要密致、沧桑。家中姊妹多,父母工作忙,因此,我自小便被送到爷爷身边,随爷爷一起生活。那时,爷爷家就住在柳树湾湘乡会馆不远的吊脚楼里,柳巷深处时时留下一老一少、一胖一瘦两个跨越时空的影子,相牵相偎地彳亍着。过路的街坊每每会投来一句爱怜的戏谑:“钟老头,又带鼻涕虫溜街了?”于是我便会生气地翻一下白眼,把爷爷的手攥得更紧了。“鼻涕虫”是我的外号,牢牢地“粘”住爷爷的秘密,全在柳树湾摊摊担担上那馋人的小吃:早春的一片粘满油发辣椒的酸萝卜,夏日的一碗凉粉,深秋的一枚南丰橘,冬天的三两颗炒板粟,都深深地透着爷爷的“隔代亲”。而所有的记忆里最令我难忘的还是爷爷在木楼里煨茶讲古。
爷爷虽是放排飙滩的排牯佬,却有着与他身份极不相称的标配:品茶。爷爷品茶沿用的是最古老的法子,木屋里火塘边,哔哔剥剥燃着熊熊的柴火。铁制撑架上,架着一只古意苍茫的鼎罐,鼎罐里魔术般地煮着洋芋或红苕,火塘边上似乎永远卧着那只面目不辩、矬身大肚的土陶茶壶。当悠悠沅水开始在陶罐里热气蒸腾地翻滚时,爷爷便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的橘黄色陶罐里抠索出一小撮茶叶,汆入沸水中,顷刻功夫,茶香便在木屋的壁缝间迅速蔓延开来。“老钟又煨茶哩?”门缝里便闪出一张谦和而渴望的笑脸,“进来坐么,喝口热茶,摆摆龙门阵。”于是笑脸便得偿所愿地踅身进屋,并客气地递上自卷的烤烟,这样茶香里又增添了烟丝燃烧时散发出的酒和蜂蜜的混合香味。爷爷煨茶是小巷的一件盛事,小鼻涕虫们欢呼雀跃地奔走相告:“钟公公煨茶了,钟公公开始讲古了!”不一会儿,并不宽敞的吊脚楼里,挤满了小脑袋瓜,鼻涕悉索声里,一双双惊喜的童眸,透着同一份祈求:钟公公讲个古啰!此时,爷爷总会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小脑袋瓜,轻咳一声,盛宴便在这煨茶、洋芋和草烟的混合香味里隆重登场:“我这茶叶,是朋友专门从晒野给我带来的哩,是古时候专门给皇上喝的,自带兰花香哩”,于是众人眼里的敬意更浓了。

爷爷似乎是千里沅江上一枚永远飘摇的浮标,见证着悠悠往往的荏苒和变迁,他也是这柳陌古巷最有名的见多识广的老“江湖”。他肚子里的故事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薛仁贵和王宝钏、狄青征西、段红玉段娘娘笔架山上练兵、张果佬炼丹、周穆王大酉山上会王母、丹山寺里木匠和瓦匠斗法、木洲的柑橘、当江洲的萝卜、江东寺的钟声、青浪滩的惊涛骇浪......每一个故事都在我们幼小的心灵里引发一场震颤。从洪江贵州的深山老林到浦市辛女岩的神奇传说,从斤丝潭的怪龙到常德府的大鱼,每一个传奇,连缀成满天的星斗,在我儿时梦想的天空里闪呀闪,一直坠落成夜深人静时枕边思念的泪水。也许是经历了足够的沧桑,爷爷的故事才会有古道西风般的落寞。在他的叙说里,湘乡会馆里总隐着一声叹息。马公武将军兴办的楚屏中学后山上漫山遍野的梅花,似乎永远盛开着他日籍爱妻那份飘洋过海热烈而悲壮的深爱。肃穆的锦岩塔也因米月娥烈士的沉江变得更加坚挺。

辰溪的人文典故、来龙去脉,就这样在爷爷的娓娓述说中,在木屋的茶香里,如一粒粒种子播撒进我们幼小的心灵里,留给我“晒野”般神奇的向往与想象。“红脸黑胡关云长,头戴八角似唐王、大肚装粮曹丞相、先苦后甜李三娘(谜底:刺梨)”“手指大个宝、满屋装不了(谜底:灯)”一条条谜面如同一首首歌谣,在吊脚楼外沅水的烟岚里飘荡,直融入遥远的水天一色!

(丹山晚霞 彭本胜摄)
茶室中,茶汤的岩谷兰香依然袅袅娜娜,我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水雾。其他文友也陆续到齐,众口一辞地赞许着汤色的温润和茶香的醇酽,老兄的语调明显地兴奋和激昂:辰溪位于北半球最宝贵的红壤带上,土壤中硒、等微量元素含量非常丰富,给我们的农产品提质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辰溪自古产茶和橘,茶叶尤以晒野出产最为有名,自唐代以来一直是皇家贡品,府志、方物志里均有记载。晒野茶因何驰名,在我们一般人眼里,大概和地名晒野一样,是个永久的谜。近期,湖南农大茶叶专业的教授们多次到实地考查,似乎揭开了秘密,独特的土壤因素,纯野生的林下自然环境,加上上千年的品种选育,成就了她的不虚“芳名”。专家们一致公认,晒野魁红是目前湖南境内内含物质最优的红茶。辰溪全境特殊的地域环境、所产茶叶质量均为上乘。在众人的颔首中,老兄的语速更快了:世界植物学领域公认,柑橘原产于中国,而且就在这片宝贵的红壤带上。后来,通过河西走廊和海上两条丝绸之路传到中亚和地中海沿岸,然后通过新航路的开辟传到美洲。远古时期盛产于长江以南流域以辰溪为代表的包茅和柑橘,曾是楚王国向周王朝进贡的重要贡品。这就不难解释,作为楚国贵胄的屈原,为何要朝发枉渚夕宿辰阳,行吟江畔,写下千古名篇《橘颂》!屈原作《颂》,心中梦想的是恢复楚王室昔日无限荣光,弛名的木洲柑橘似乎更适合作屈原歌颂的对象!茶室里的氛围似乎更加馥郁而热烈了。老兄继续款款道来:辰溪的地理位置非常优越,可谓天赐灵地。纵观全国,2845个县级区划里面,两江、乃至三江汇流的县级城市屈指可数。千年古城辰阳携两江(锦江、沅江)而带一河(桑溪河)一枝独秀!因此,我们如果要发展辰溪文旅产业,完全可以做足“水上功夫”,凸显水韵魅力。

辰溪文脉高远,书通二酉出典于此,中华民族道德鼻祖善卷归隐终老于此,文明与文化并蒂争艳,辰溪的文韵天下无双。辰溪高庙遗址群出土了大量的陶器,土陶制作技术有长达七千年的历史,而且至今长盛不衰,辰溪“窑货”西销云、贵、川,东达皖、浙、苏。作为远古文明的遗传符号,挖掘潜力巨大。辰溪是沈从文先生笔下的千年石头城,丹山绝壁的摩崖石刻,苍劲古朴,中南门的江岸石壁神工天成,沅江河盛产钻石、沅江玉,而且辰溪曾是封建王朝历史上神秘贡品“辰砂”(朱砂)的重要产地,辰溪的石韵可以说得天独厚!

辰溪的饮食文化在整个怀化一直久负盛名。酸萝卜、粉糍粑家喻户晓,血鸭、稻花鱼品质优良,晒野贡茶也得到省内专家的一致好评,辰溪的早餐米粉更是一道靓丽的风景,食韵无限。

香气四溢的血鸭

令你馋涎欲滴的酸萝卜

“肯嘛肯一碗粉,愿嘛愿一碗面”

唇齿留香——辰溪粉糍粑
水韵、文韵、陶韵、石韵、食韵五韵俱全,辰溪文旅协奏曲一定会博得满堂喝彩。文友们似乎被他“传销”洗脑式的高谈阔论折服了。说实话,辰溪文化的深度挖掘,正需要我们这般高谈阔论式的启发与探究呀。也许是他慷慨激昂的渲染感动了大家,也许是晒野茶的兰香打开了我们的心扉,大家的思绪一下子活跃起来:从业态布局到文旅规划,甚至到线路抉择,都纳入到热烈的讨论中。场景似乎又复原到爷爷的吊脚楼,茶香还是那份茶香,只是茶器更为精致,昔日鼻涕窸窣的我们已经历半生的风霜,目光更加沉稳致远。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爷爷煨茶讲古的传说故事,已成为今天辰溪文旅蓝图里不可或缺的宝饰。祖辈、父辈、我辈对故土的梦想都将在这盛世逐一变成可以触摸和体验的生活实景。也许假以时日,美丽的辰阳古城会被打造成现实版的浆声灯影里的“清明上河图”呢,那时,爷爷的背影也一定会定格成画面里熙攘的茶肆中的那个挥之不去的符号。

茶汤脉脉,茶香悠悠。辰溪,辰溪,千年古城不再在诗人的行吟里其路漫漫,她必会将自带的兰香传遍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