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休假,笔者再次认真品读姜庆华先生主编的《文化龙潭》一书,在书中第六章“文艺天地”里欣赏到谌百瑞咏龙潭八景诗。作为土生土长的龙潭人,笔者对龙潭八景早有耳闻,美景在眸,熟记于心。对众多咏赞龙潭八景的诗作常反复诵读,爱不释卷,尤以谌百瑞的为最。谌百瑞此八首诗流传甚广,被后人的多种文本收藏。《历代诗人咏怀化》亦收录了此八首诗,并对作者作了简介:“谌百瑞,字紫峰,清以拔贡留京师,历任黔阳、江华教谕。”《溆浦诗抄》《溆浦古今诗联精选》《龙潭》均有收录。
总体而言,谌百瑞的八首诗(以下简称谌诗)符合七律格律,在所有收录的文本中虽均未标注七律,但此文笔者以七律格律欣赏之,鉴于谌诗成于清代,故亦以平水韵赏读。
龙潭秋月
秋高气爽夜光荧,江上一轮分外明。
素月流辉潭底澈,潜龙入海水波平。
虫声近岸添吟兴,树影当头送客旌。
碧落青天何皎洁,园灵印处万川泓。
据考证,龙潭秋月指原龙潭康泰潭,又作垴深潭,在龙潭穆公桥下游百余米处。此诗完全符合七律的格律要求,押八庚韵,首句荧为九青韵,系邻韵,这在古人格律诗中非常常见,我们现在称之为孤雁出群格。笔者特别喜欢诗中颔联对仗,工整且有画面感。整诗切景自然到位,不可移植。用词恰切唯美,诗味浓郁。笔者突然想起曹雪芹《对月抒怀》“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诗句,谌诗“江上一轮分外明。”是否化用曹诗,笔者不敢枉加猜测,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遗憾的是“江上一轮分外明”孤平且未拗救,而曹诗的格律却没有问题。第三句中“吟兴”一词的兴字无论古韵今韵均为一字两读,“吟兴”一词中的兴字为平声,但此处应仄。即使如此,仍然不失为一首好诗!

诸葛晓钟
声何悠远渺无踪,诸葛城头曙色浓。
槐影参差撩晓月,竹风荡漾接晨钟。
音穿绣闼惊春梦,响彻柳衙爽醉容。
午睡朦胧长日眠,禅林暮鼓又咚咚。
据《龙潭》一书记载:诸葛,即诸葛城,遗址在龙潭垴,因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为诸葛亮率诸蛮所筑而得名(据考,孔明并未到此,只是刘备曾遣马良来过龙潭,“诸葛城”或为马良所筑,因“亮”与“良”音近)。龙潭垴上原建有龙潭司署,署右建有广福寺。广福寺佛殿雄伟壮丽,香火旺盛。寺内修竹千杆,东门古槐葱茏,钟楼宏钟一口,每当晨曦微露,万户炊烟缭绕之时,寺内钟声悠然响起,声闻遐迩,回荡山乡,令人无限遐思。 如今广福寺早已不存,唯笔者儿时曾经听长辈讲过有关广福寺的故事,记忆深刻。笔者曾到此地寻找广福寺的踪迹,向上了年纪的老乡打听诗中的传说,遗憾未能得到理想的结果。但此诗有声有色,笔者寻访未果的遗憾,早已消失在对谌诗的回味中了。此诗是平起入韵的七律,押二冬韵。颔联“槐影参差撩晓月,竹风荡漾接晨钟。”对仗工稳,用词雅切,美不胜收!联中所嵌“晓”“钟”二字不露半点痕迹。“响彻柳衙爽醉容”一句孤平,即柳字应平却仄,且未拗救。第七句尾字“眠”应仄为平,但在《溆浦古今诗联精选》《历代诗人咏怀化》里此处的“眠”字为“晚”字,平仄合符,应该是谌诗的原意。
木鳌飞瀑
倒流飞瀑洞崖巅,奇落木鳌千丈悬。
冰液翻腾虹气嘘,银河迸裂雪花溅。
波涛磅礴飞三峡,珠玉玲珑垂九天。
水乐铮淙空谷韵,晶莹万斛涌鸣泉。
此景指木鳌洞水口,于今在此修筑了电站,平时难见飞瀑丽姿,洪水季节却景色依然。位于大华乡(今龙潭镇)栗山村,因传说千年木鱼掉进河里、化成鳌鱼精藏于洞中而得名。溆浦县档案局原局长谌汉业有记:“该地群山环抱,森林茂密。水口两岸尤为险峻,悬崖百丈,中有石洞,河水凌空而泻,飞流直下,如垂珠帘;夏日溪水暴涨,万窍风号,惊天动地,山谷轰鸣,声闻数十里,竞夜不止;雾雨弥漫,银涛雪浪,飞瀑如画。”此诗是平起入韵的七律,押一先韵。第二句“奇落木鳌千丈悬”三拗五救或者说是五拗三救,说明作者对格律诗的拗救非常熟悉。第三句尾字“嘘”为平声,此处应用仄声字。第五句中的“礴”字处应仄而用平。另外,诗中第一句第三字和第五句第五字都用了一个“飞”字,系不规则重字,不过于古人诗作,不损其美。

红岩夕照
日落西山霭复东,晴云彩错峻岩红。
晨光回合留芳影,夕阳迷离映碧空。
暮景斜阳欢宿鸟,青山绿树挂长虹。
琅环境界仙神住,缥缈孤峰一望中。
此景在原大华乡,今龙潭镇红岭村与洞口县山门镇之间。笔者老家居地与此景遥遥相对,故此景远近曾映在笔者眼里,记在笔者心里。此诗为仄起入韵,押一东韵。诗中两联对仗十分工稳,让人爱不释卷。第一句第四字和第六句第二字都用了“山”字,第四句第二字和第五句第四字都用了“阳”字,可以看做是不规则重字,但对古人而言,不规则重字时有见诸诗词,当不必强求,而且在《溆浦古今诗联精选》《历代诗人咏怀化》收录的文本里第一句第四字的“山”字为“藩”字,第五句第四字的“阳”字为“辉”字,应该是谌诗的愿意,其他几个版本疑似收录有误。
鄜梁积雪
天高风紧日光灿,阴积鄜梁粉白峦。
眼低银芬花奕奕,望中玉润雪漫漫。
冰凝熊耳春犹浅,露结蛾眉气正寒。
鸟语东皇催解冻,纷消千仞激江湍。
此景位于黄茅园镇,与黔阳(今洪江市)、中方县交界,属雪峰山系北支,南北走向。南起黄茅园镇高坡冲,北抵中方县活水乡(今铁坡镇),东靠黄茅园镇西坪,西至洪江市长坡坳。长约20公里,宽约8公里。相传元朝末年陈友谅率残部占住此山,称古鄜大王,故以此命名。系独立山,无奇峰异岭,似孤状梳背形。主峰海拔1451米,由板页岩和花岗岩构成。溆浦县档案局原局长谌汉业有记:“主峰一峰插天,众山低列,溪壑幽绝;绝顶风烈,夏日凉如春秋,秋末即入三冬,白雪皑皑,到来年清明方才溶化,积雪独久,玉屑银沙,望之峭若瑶林琼岛。”儿时笔者多次在冬天前往合田乡山下村(今黄茅园镇紫云村)大姨家长住,大姨家正好门对鄜梁山,诗中景象尽收眼底。后来读到谌诗,感觉在咏题龙潭此景的诗词作品中,唯此诗最为有味。此诗系平起仄收押十四寒韵。第一句便使用三拗五救或叫五拗三救,即“风”字处应仄用平,以“日”字处应平而仄救之;或者说是“日”字处应平用仄,以“风”字处应仄而平救之。第三句“低”平声,出律,稍有遗憾。但在《溆浦古今诗联精选》《历代诗人咏怀化》收录的文本里“低”字处是“底”字,合律,笔者认为应该是谌诗的愿意,其他几个版本疑似收录有误。

乌峰播雨
风驰电疾天墨墨,一朵乌云压上峰。
普播恩霖盈苍陌,飞扬雷雨起蛟龙。
千障雾合光如晦,四野膏添泽遍浓。
原把河山共洗涤,泰禾畅茂仰黄农。
此景在原横板桥乡现龙潭镇乌峰村,最高峰为坐落于乌峰村的芙蓉山瞭望台。据传,只要乌峰云起下雨,龙潭便有大雨将至,每每龙潭之雨均从乌峰而来。在多首题咏此景的诗词作品中,笔者独爱谌诗。此诗系平起仄收押二冬韵。首句第六字墨应平而仄,出律,但在《溆浦古今诗联精选》《历代诗人咏怀化》收录的文本里第一句第六字“墨”字处是“皆”字,合律,笔者认为应该是谌诗的原意,其他几个版本疑似收录有误。第三句第六字苍应仄用平。第七句第五字“共”应平而仄,铸成三仄尾,古人写诗常不避三仄尾,我等不必以今人之要求苛之。
芙蓉叠翠
岚光叠叠复重重,朝日增妍翠色浓。
峻峭千寻空沼沚,岐凝一朵秀芙蓉。
风高秋爽凌银汉,锦簇夏云耸玉峰。
宛在金波秾欲滴,苍穹碧鲜郁葱茏。
此景现在龙潭镇芙蓉山,正是笔者儿时生活过的地方。笔者于2016年曾经写过一首七绝《放牧晚归》,得到了时任中国诗词学会副会长、上海市诗词学会会长杨逸明的肯定,这一首诗就是此美景的再现。笔者品赏谌公此诗,能怦然心动,引起强烈共鸣,当在于诗中所咏题的景象与笔者的亲眼所见尤为贴切,一首诗就是一幅画,而此画又恰恰是笔者心目中珍藏着的那幅画。如果说外人读此诗是因为此诗用词典雅,语句优美,诗在景中,景植诗里,那么本地人能够认可的诗更在于诗句的贴切。此诗系平起平收押二冬韵。第六句第三字“夏”应平而仄,导致此句孤平。
营盘椿树
直上营盘万木荣,菁葱欲滴影纵横。
垂檐树色天皆绿,拂眼春光日放晴。
一株丹青朝雨霁,千幛锦绣暮云平。
苍梧翠柏秋冬质,不羨繁花二月名。
此景位于龙潭原“正趋书院”现龙潭中学之处。相传明朝总兵石邦宪扎营此山而得名。清知县陆传应在此建“正趋书院”,为当时龙潭最大的书院。《龙潭》一书有记:“其时,院外四周古木参天,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院内苍梧翠柏,翠嶂层层,藤蔓悬空;春夏之时,更是云屯树林,清幽宜人,尤为奇特,成为龙潭又一胜景。”笔者虽为龙潭人,却未到龙潭中学读过书,后又多次到龙潭中学去过,却未见椿树,也没有人能够准确地告诉我,如此美景是什么时候,因什么原因消失了。谌诗对椿树的题咏,只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传说中。此诗为仄起平收押八庚韵。第五句第二字“株”应仄用了平,第六句应平用了仄声字“幛”,出律,但在《溆浦古今诗联精选》《历代诗人咏怀化》收录的文本里“幛”字处是“章”字,合律,笔者认为应该是谌诗的原意,其他几个版本疑似收录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