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异趣的麻阳“苗族饱冬节”

黄  军

苗族依靠口传心授的方式传承着古老的民族文化，至今仍然保留着“以十月为岁首”的纪年法传统，沿袭着农历十月过新年（俗称“苗年”）的节俗习惯。苗族人认为，一年只有热、冷两个季节，农历十月，既是热季的结束、冷季的开始，也是旧年的结束、新年的开始。苗族的始祖蚩尤在“逐鹿之战”兵败被杀后，族人用糯米粘合蚩尤尸骨安葬，从此，每逢农历十月新年，苗族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祭奠苗族先祖，祈求其保佑风调雨顺、平平安安地度过漫长难熬的冬天。

饱冬节，麻阳俗称guab baox dongs（过饱冬），苗语叫guaddongd guas janb（瓜冬瓜见），意即“过苗年”，与苗族新年习俗是一脉相承的，只是在祭奠传说中始祖蚩尤、盘瓠同时，多了祭奠英烈的成分，尤其是清代乾嘉苗民大起义时，麻阳积极呼应，拥吴八月为王，吴八月被朝廷斩杀后，与他因起义战死的英烈都进入祭奠的行列。后由于清王朝出于对苗族文化有强大凝聚力的恐惧，统治者野蛮地对苗族文化进行破坏和限制，禁止举行“椎牛”、“赛马”、“鼓会”、“秋会”等大型宗教和文化活动，致使苗族宗教失传许多珍贵古文化遗产，湘西及黔东北地区“芦笙”绝迹。处于地域民族弱势的麻阳苗族，长时期受汉族先进文化的熏陶影响逐步汉化，民族弱势衍化文化渐渐衰微，日渐淡化了自己民族的节日——“饱冬节”。

然而，作为一种文化血脉的世袭，饱冬节有着顽强的再生力，即使经历自汉朝开始的两千年“熟苗”皇化统治，麻阳苗族饱冬节也改头换面地延续至今，只是因地理位置和相对代表汉文化中心的县城距离远近，而展示的内容和表现的形式体现出较大的地域差异性。

一、山祭洞宴“过饱冬”

习传于郭公坪乡各村寨。郭公坪乡虽然离建置于宋代的老县城锦和仅40里，但地处云贵高原边缘区，自成地域方块，且西接贵州铜仁、北壤湘西凤凰苗族聚居区，所以苗族新年习俗得以较完整遗存。郭公坪乡属岩溶地貌，多溶洞，多山，日常生活与幽洞神秘、山地产出密不可分，溶洞多成为战乱时期避祸自卫的场所，山地成为人们聊以维持生计的依靠，因此，郭公坪乡称之为“过饱冬”的苗族饱冬节，便有了祭祖、祭山、祭洞、洞里打牙祭的异趣。其中以溪口村湾里院子较为典型，节日分两天进行，具体过程如下：

（一）忙饱冬。农历十月初一，饱冬节的前一天，全寨筹备过节物品（有的村寨提前十天半月即着手准备），杀猪宰羊、杀鸡杀鸭、酿米酒、做露兜面、舂糍粑、糅饺粑、炼印盒粑，并修补龙灯，为节日祭拜和酒宴做准备。傍晚，各家各户到村寨附近井边、大树下、土地神龛、荤庙、斋庙上香烧纸，敬奉神灵。

（二）过饱冬。农历十月初二是饱冬节，苗民过饱冬有一套完整的仪式和程序。

1、神龛拜祖。湾里院子神龛设在寨头岩鹰木古树下，据传这是田姓祖先仕奎的居所，因他打猎技艺高超，成为邻近村寨敬奉的“猎神”。清晨，由寨中长辈主司，寨民着盛装，跟随排列古树神龛下，在预置祭台前，主司祷告完，轮流上香烧纸，后集体叩拜。

2、舞龙游山。祭祖毕，锣鼓声里，唢呐曲中，24节游龙起舞。主司再拜后，端牙盘先行，率龙灯及寨民队伍过溪上山，伴祖先游玩。半山观音洞中居住着被观音降服的一条黄龙，至今其龙尾还流淌甘洌清泉，成为附近村寨治病的良药。至洞前，游山队伍停歇，上香，祷告，邀请洞中龙神一起过节。毕，沿山麓小径继续上行，过涧，上山，抵腰子洞。

3、拜神娱神。腰子洞曾是东汉马援征五溪时的苗王驻兵之地，也是乾嘉苗民大起义时吴八月屯兵之所，更是每逢兵祸匪患时邻近村寨人们的避难洞天，至今还有洞口寨墙、洞内熬硝灶台群，洞内坪地开阔可容数千人，是天然的群体活动理想场地，因此成为溪口饱冬节拜神和娱乐的主要活动场所。当天，洞内烛火通明，活动主要有三项：

⑴神坛祷告。在洞内照壁设神坛、香炉，上牙盘、鸡鸭鱼肉、糍粑、五个酒杯，召集所有族人，禁声，主司掐诀讨筶（卦），念念有词，族人跟随三拜九叩，上香烧纸（冥币）、斟酒敬酒数遍，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六畜兴旺。

⑵娱神娱人。拜神毕，锣鼓唢呐齐鸣，龙灯起舞，继而上演花灯戏等传统剧目及寨民自发排演节目，人神同乐。

⑶泡汤大餐。下午，在洞内摆上十多张八仙桌，端上厨子在洞口临时灶台精心制作的泡汤火锅为主乡村美味，举寨同桌，大块呷肉，大碗喝酒，十足年味。若有客人，频繁敬酒劝菜，告罪不周，又另是一番情趣。

4、篝火守岁。晚餐盛宴过后，意犹未尽的后生妹子在腰子洞口哨堡内燃起篝火，围着篝火翩翩起舞，山歌不断，情歌缠绵，深夜方出洞下山而归。

5、龙灯闹年。傍黑时分，寨前坪地，锣鼓喧天，爆竹齐鸣，舞龙灯穿花表演开始，全村寨的男女老少一起围观。表演完毕，锣鼓开道，龙灯逐家逐户穿堂扫祟，主家堂屋神龛上香，门口烧纸迎接，直至深夜。舞龙毕，在寨前坪地摆上七八桌酒菜，就着火炉子，呷酒扯波天、摆龙门阵，深夜方归，甚至彻夜不眠。

二、驱邪祈福“饱冬斋”

吃“饱冬斋”习传于高村一带（俗称“下麻阳”）。虽然高村临近岩门古汛城，而且也曾有少数驻军，但毕竟远离县城锦和70余里，饱冬节习俗就以一种巧妙的形式遗存下来。比较典型的是现高村镇龙池村沱里院子。据传，龙池原为小龙栖息之地，小龙冬眠之前需饱食方能保一方平安，于是滕氏家族与付、何二姓苗民，在小龙冬眠之前必须上供“饱冬斋”，并兼祭祖拜神、告慰鬼灵，时间定在每年农历十月初一至初三，形成了一整套固有程式。

（一）呷饱冬斋。农历十月初一这天，家家户户过年一般，杀猪宰羊，大人端起摆放有刀头肉、白酒、三个盅子、三双筷子、几斤钱纸、三把香等物品的笼筛、提篮，到村中村边的土地庙前、“龙池”旁烧纸烧香，敬祀土地、龙神，祈求天地保佑平安。之后，祭祀祖先，祈求祖先赐福。大人小孩欢天喜地，燃放鞭炮，举家欢聚堂屋“呷饱冬斋”。

（二）游艺自娱。农历十月初二是全寨苗民集中欢庆之日，这天搭台唱戏、游艺自娱、篝火欢舞，竟日欢娱。

1、台上唱戏。上午，于寨中坪地搭建戏台，自组灯班玩花灯，延请戏班唱傩愿戏、阳戏、辰河高腔戏等地方流行剧种。花灯表演后，灯班还要往各家各户串门，唱“送财”、“送喜”、“送寿”，预祝在主家平安幸福、万事如意。

2、台下自娱。下午，早已准备好的青龙，首先起舞坪中。之后，骑马（高脚马）、打鸡（踢毽子）、打桲椤（陀螺）、打秋秋（荡秋千）、跳绳、拔河等传统游艺竞技纷纷登场角逐，沸腾节日欢愉。

3、篝火狂欢。晚上，在寨中空坪燃起篝火，锣鼓喧天，男女老少手持彩帕、彩绸等边唱边舞，庆祝五谷丰登，闹到深夜才曲终人散。

（三）荷灯盛会。农历十月初三是饱冬节高潮阶段，整个活动主要包括设坛祈福、绝技娱神、扫堂祛祟、放逐荷灯几个环节。

1、设坛祈福。早晨，在祭坛摆上猪头水果等供品，首司悬幡，五色彩旗升上杆尖。早饭后，先生烧纸点香、燃烛，锣鼓锁呐响起，老司头戴法帽，身穿帅褂，腰挂牛角、司刀，手持铜钵念经行法事，继而率寨里族众参拜祭神，打拱作辑，祈求神灵保佑寨民冬季平安。

2、绝技娱神。用绝技折服神灵，娱乐观众，以求得神灵护佑，平安村寨。⑴“上刀山”，于祭坛外竖起一刀梯，老司打着赤脚，每脚踩在梯栏锋利的刀口上，一步一步攀上刀梯顶端，在上面吹牛角、唱神歌、翻筋斗、单撑脚，再攀悬索滑到地面；⑵“下火海”。老司将一口烧得绯红的犁口咬着，在人群中转一圈放下，然后在犁口上喷一口油，霎时燃起熊熊火焰，以示法术高明，继而赤脚踩过七张烧红的犁口，博得围观者大声喝彩。

3、扫堂祛祟。即游彩龙船扫堂和龙进屋送喜送福。彩龙船是用篾条做骨架，用五色纸扎成3尺长、2尺宽的小船。龙是用稻草扎成的小龙，供三人舞，上世纪民国以来，改为24人舞的巨型青布龙灯。青龙在老司带领和众人簇拥下，伴着锣、鼓、钹、号手吹吹打打，进到各家各户。先是彩船进屋扫堂，在主人的堂屋、厨房转上三圈，扫除屋中的邪气、霉气、瘴气等；接着青龙进屋，在堂屋舞三圈，把龙气、喜气、福气、好运气送进主家，保主人全家平安过冬，幸福安康。游完各家各户后，彩龙船、青龙灯还要到寨子周围再游一圈，把邪气驱逐出村。

4、放逐荷灯。晚上，老司先行法事念祝文，再由数名后生从道场始围绕寨子直到河边布置“通门”（相传为东海龙王的门口），沿路每隔1.5尺左右插上路灯（过去用棉线缠绕小棍泡茶油而成，后来改用蜡烛），路灯在夜晚燃烧，形似一条巨形火龙。接着，由老司率领族领、众人在锣鼓声里，沿已插上路灯的神道行至“通门”边行法事。继而老司上船，一边念经敲钹，一边由数名后生撑船到河中心，将事先做好的荷灯一个个点燃，逐个放于河中。大“荷灯娘”直径大约2尺，小荷灯直径也有5寸，沿河水慢慢下飘，红红绿绿影映河中神秘。河岸两边十里八乡来观灯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鞭炮火铳齐鸣。围观人众，或许愿，或祝福，或祷告，或观赏，深夜方归。

三、访贫济困“饱冬会”

“饱冬会”，有的村寨干脆直接叫“保冬会”，取意保护同寨同族人畜平安过冬，由村寨或族众专门积攒一笔钱或置买一些田地作为物质保障，形似慈善会一类的机构，选有会首，在苗族饱冬节时段负责召集会议，处理如何保护耕牛，如何让贫困之家、孤苦老人和伢崽过好冬天之类事宜。

老县城锦和文庙旧址

（一）访贫议事。农历十月初一，寨子族领首先召集5-7名有一定影响力的辈份高年纪大的长者，分头访问寨子里的鳏寡老人、无父无母的孤苦小孩、病贫之户，探视生活状况，了解过冬粮食是否足够，御寒衣物是否备齐，耕牛过冬的草料是否充足，之后聚集议事，哪一家缺多少粮食，哪一家缺少衣服，哪一家耕牛过冬缺多少草料，都登记入册，然后分头动员寨子富裕家庭捐献所缺粮食衣服，筹备济困钱物。

（二）聚会济困。农历十月初二，举寨或举族聚会，现场派发各类救济钱物，有点慈善现场捐赠会的意思。当天除按登记名册发放贫困人家、鳏寡老人和孤苦小孩所需过冬物品，集体调济耕牛过冬草料，还杀猪宰牛，打糯米粑，点香烧冥纸，敬祀天地、祖宗，集体聚餐。有时还请来戏班，观赏木偶戏、花灯戏、阳戏等，热闹竟夜，甚至连唱数天方散。

“饱冬会”主要流传于县城锦和附近的楠木村黄旗寨一带，只因离地域汉文化中心较近，所以就披上“济世为善”的儒家外衣，把苗族新年习俗巧妙地传承了下来。然而，并不是每个村寨都那么尽如人意，有的村寨到饱冬节那天，只是做几个糯米粑、买几斤肉、烧两沓纸钱、就近敬敬家先土地、合家打打牙祭了事；有的村寨干脆只留下些纪念性的遗迹，如兰村乡桐古垅村就只有一个名叫“饱冬坡”小山寨，而实际却没有了过饱冬节的风俗。

饱冬节，麻阳苗族的文化坚守；同源异趣的麻阳饱冬节，麻阳苗族一段辛酸历史的分段记录。

黄军，男，苗族，1971年生，副研究馆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苗学会会员、怀化市民协副主席、麻阳作协副主席，现任麻阳苗族自治县文化馆馆长。

——此文作于2013年7月12日，先后宣读交流于湖南苗学会2013年会暨学术研讨会（湖南城步）、2014年9月中国人类学民族学苗学研究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暨学术研讨会（贵州大学）

湖南省苗学学会2013年年会（城步）

2014年9月13日贵州大学

摄影：黄军、田进、雷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