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达潭:经年夙缘
文 : 黄军
邂逅谷达潭,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当时正在怀化师专中文系就读,一次到美术系上公共课,在一楼门厅见到一幅水墨山水,气势磅礴的瀑布,作者忘记了,旁题“谷达潭瀑布”,注明地点“麻阳米沙”,并被冠以“怀化八大景”之一。当时,一丝丝自豪,一丝丝惊奇——老家附近竟有如此美景?

执教老家中学十年,多次家访米沙,询问谷达潭瀑布,皆不知所指,只说沿锦江左岸一“溪坑”上行两三里有一瀑布,不知是否?又云溪垅,尤其瀑布附近多“菜花黄”(眼镜蛇),且沿溪田埂荒芜、狭窄、泥泞,故一直无缘一睹真颜。只有一次,带学生野炊,操近路过郭公坪镇郊打狗冲,翻坳下坡抵涧,闻轰鸣水声,见脚底激流翻巨石坎岩而过,跌落丈余开外石崖下,沿旁边峰腰上世纪六十年代人工开凿石渠步行良久,眺瞰水雾荡岚,飞瀑涧底,水珠四溅,朦胧溪涧,果如昔日大学国画记忆。只是渠侧山势陡峭,杂树杂草拥堵,憾无路径可循,唯有留恋叹息,与之擦肩而过。

后来,因了编印长寿画册、麻阳风情、寿乡揭秘之类书籍,多次触摸“谷达潭瀑布”影像、文字,甚至多次调研、采风米沙,都因这样那样的羁绊,却一直无缘一睹芳颜……

2017年,原郭公坪中学一要好同事唐小义告诉我:米沙往谷达潭瀑布铺上了青石板路。不禁心中窃喜。2018年仲春,唐小义有意申报“露兜面”非遗项目,邀请县作协同仁往米沙老屋感受“露兜面”制作全过程,观赏谷达潭瀑布美景。不禁狂喜莫名。

2018年4月20日,星期五,晴。抛却一切杂务,县作协、县文化馆一行18人,驱车直达米沙。我本欲钻进文化馆租赁的商务车,作协张主席招呼“烟枪”一车,便又坐进老蒋、科大已经就坐的邓老板的皮卡车,四杆烟枪,一路吞云吐雾。老邓驾车以传说中“铜麻省道”高等级公路的理想时速飚行在现实中被怀渝铁路复线建设工程车碾压得坑坑洼洼的乡道上,颠簸着邓氏皮卡治肾结石——尤其尿道结石、治痔疮、治难产……“整病”特效诙谐,擦过锦和古镇,带着九龙湖水雾迷蒙的传说,抓着怀渝铁路火车的鸣笛尾音,一头扎进米沙的窨子屋里。

黄氏窨子屋临锦江河而建,此屋为跑船放排沅水流域的黄氏兄弟所建,已传世十五代。老屋原有三进,正屋劈岩石为基,前面天井厢房、偏屋木柱支撑地楼板,四面青砖砌盒子砖墙,烽火鳌头,墙檐水墨花边,尺余厚柏木板大门一关,自成一统。昔日,锦江还是水路交通命脉时,正屋后青石板路即是湘黔古驿道。曾有过路“抢犯”(土匪)欲爬老屋顶进屋打劫,屋主持“杆子”(梭镖)一捅,悍匪惨叫陨落,再无敢越雷池半步者,事先躲进老屋的米沙百姓安然无恙。屋主现嫡传后人黄前红,是我昔日执教乡里时首届弟子,他说,1995年洪灾卷走了老屋前面两进,仅余正屋。他正规划恢复前边水上吊楼。到时重游,临水垂钓,梯下游船,当是别样诱惑……

我们跨进黄氏老屋时,天井四面晾篙上已经挂满“露兜面”,刚想扯一张“过口瘾”,“哎嗨,冒扯,灶屋有烫的……”黄前红忙阻止,招呼大家进天井左侧厨房。只见一村妇从架在灶锅上的木屉拉出一铝皮渡盘,盘内一层洁白如玉的面膜,用筷子沿渡盘四周一划,拨出一头,瞬间揭出一张米面,放在案板上涂抹了油炸辣椒、家常腌菜,细细卷了,便被急不可待的“萌女”一枚迅疾抓入手中、塞入樱口,唔唔喷气,纤手急扇,杏眼晶莹——眼泪——烫的,一句“好吃”,应付满屋的嬉笑……村妇又取空出渡盘,舀一勺米浆倒上,摇晃烫匀,推进木屉,拉出另一个渡盘,打发另一份贪婪……打趣嬉戏间,每人从村妇的娴熟里获得一份热腾腾的“口福”后,“战场”转移。着了苗装的薛氏姐妹,推石磨磨米浆、端簸箕收米面、到堂屋卷米面切面条……苗家特色小吃——“露兜面”的制作工艺悉心地一一呈现眼前、收进镜头。

“战场”再转移。我们走出老屋,走上往谷达潭的路上。古驿道已经变成了水泥马路,原来无径可循的茅坡也已经变成了怀渝复线工程的简易马路,古老的永济石桥荒凉在公路桥与铁路桥之间,静静地依偎在九龙湖湖面水汊里,钻过铁路桥、爬坡、下沟,便走在了沿溪傍山蜿蜒深涧的简易马路上,当怀渝复线建设工地的机械嘶吼被淹没在山涧两边的竹啸松涛里时,遥见一凉亭蜗立溪边,跨水泥浇铸的跳岩过溪,便阔步青石板路上——静,青山草丛里虫鸟鸣翠;凉,涧风轻拂隔离毒日炙烤;香,仲春山语氤氲脱尘清爽;急,快步竞走林荫深处那卅年夙缘……

近了,近了,三十年,终于一亲芳泽。虽无昔日所见画境磅礴,亦无曾经远眺鸟瞰印象壮阔,却目睹了一份细柔的清凉意韵。八九丈高的崖顶,三两条银练洒落三四丈宽的陡壁,分流左侧沟坎淙淙溪水、中壁中世纪城堡般崖洞水帘、右侧崎岖陡壁不经意的参差水练,或淌或泄或跌或射或洒或飘……以自以为合适的姿态腾挪光滑如寺庵铜钟铭刻古拙的崖面,投身崖下水潭,翻腾诱人的凉爽。

虽说,不当时,只见银练未见瀑布,失却一睹幽谷熟女机缘,却能一亲深闺少女羞涩,心泛别样滋味,不虚此行。
洞塘,崖下水潭的小名。确实,对于锦江河畔的米沙人而言,大江、大滩、大潭,可谓见惯不惊,此处两三丈见方的水面,实在难以称作“潭”。难怪,米沙人不知道谷达潭!

崖下,塘边,卵石滩,二十多人或坐或立,看着雨水季节水瀑溅过石滩的比划,移目顽童游过水面爬上滑溜陡壁钻进高处溶洞一次可撮舀数十斤鱼的述说,触摸水沫的迷蒙,感受塘水的凉爽,清空尘世的喧嚣,放飞悠远的遐思……
洞塘,一个土得掉渣的地名,却锁住了经年的乡愁……

----作者:黄军,湖南省作协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
图片来源:焦玫、星月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