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唐·柳宗元《江雪》

公元805年冬，永州之野。那一场南方罕见的大雪，因柳宗元这首诗，下了一千多年，至今我们仍能感觉到漫天风雪扑面而来。那寒冷，深入骨髓。

32岁的柳宗元孤独地站在潇水河边，凝望远方，通往长安的路都已断绝。

还有一个固执的身影，在江边垂钓。他在钓鱼虾？钓名利？还是……？

江雪

独钓寒江雪

半年前，这个大唐王朝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世家子弟，还在长安城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为这个帝国擘画蓝图。这年正月，唐德宗驾崩，太子李诵（唐顺宗）即位。以李诵的两位老师王叔文、王抷为中心，韦执谊、柳宗元、刘禹锡等一批政坛新秀在朝廷占据了C位，迅速推出一系列革新除弊的措施。

但被触及利益的宦官集团和地方军阀的反扑更为迅速，当年八月，因李诵中风失语，新皇帝的宝座被迫“禅让”给新太子李纯（唐宪宗），184天的“永贞革新”宣告OVER。革新集团的“二王八司马”全部被赶出朝廷，死的死，散的散，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平心而论，接班的李纯是个有作为的皇帝，执政期间励精图治，改革弊政，史称“元和中兴”。但他对“二王八司马”始终不能原谅，因为这帮人在李诵执政期间，曾经意图另立太子，便于继续推行他们的改革措施。所以李纯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永贞革新”集团成员，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从年初到年末，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中央政府要员“礼部员外郎”，降为远离京城的地方政府闲职“永州司马员外郎置同正员”，巨大的人生落差，如漫天大雪飘落在柳宗元的世界里。

有必要解释一下柳宗元这个新职务：“员外置同正员”，即编外闲员，有官无职，必须在一个地方老实呆着，不得随意离开这个地方四处遛跶。用柳宗元自己的话说，就是“俟罪非真吏”——待遇跟犯人差不多。

在永州，柳宗元遭受到的打击接二连三：住所四次失火，母亲、女儿先后病逝，回长安的希望屡屡破灭。不知道柳宗元在永州是否吟诵过孟子那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面对一系列人生挫折，他选择了正确的打开方式，默默地将苦难的经历转化成为人生的财富。

在他心中，始终住着一个“蓑笠翁”，一根孤独的钓竿固地伸向这个风雪茫茫的世界，垂钓那不灭的理想。

小石潭记

投迹山水地

柳宗元并没有计划在永州呆多久，乃至长达5年时间都借住在龙兴寺，随时准备卷铺盖走人。其间多次写信给若干在朝廷里说得上话的人，希望能向皇帝说情，让他重返政坛。没想到这段时间里，朝廷几次大赦都没他们这批“永贞革新”骨干的份。于是在元和五年（810年），柳宗元死了心，在河对岸的冉溪边买下一块荒地，建了座房子准备“终为永州民”了。

柳宗元把感情投射到大自然中，为永州之野注入灵性，流传千年，让这方山水成为了历代文人的打卡胜地。

住下来后，他用文笔改造自然，把冉溪改名愚溪，周边景物逐一命名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岛、愚堂、愚亭，凑齐“八愚”。其实他想表达的，只有一愚——众人皆醉我独醒，世人皆智我独愚，在黑白颠倒的时代，做聪明人不如做个愚人，“乐居夷而忘故土”。

809年秋的一天，柳宗元坐在法华寺西亭里，远眺潇水河对岸的西山，忽然兴起，带仆人渡河登山，在山顶开怀饮酒，兴尽而归，写了篇《始得西山宴游记》。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多次到那些无人问津的荒野去寻找风景。所到之处，经过他精心打理，“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永州山水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像柳宗元这样能够发现美的眼睛。他先后游历了钴鉧潭、钴鉧潭西小丘、小丘西小石潭、袁家渴、石渠、石涧、小石城山，并一一作文记录，后人称为《永州八记》（其实还有篇《游黄溪记》，因时间和空间间隔稍远，未列入），视为中国古代山水游记的开山之作。

沉浸在永州山水里，柳宗元“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天人合一了。柳宗元用他“精裁密致，璨若珠贝”的文笔，向世人推介了一个水清山奇、自然幽雅的永州。

柳子庙

长歌楚天碧

如果你认为柳宗元在永州前5年郁郁寡欢，后5年游山玩水，那就完全错了。他身处一隅，心忧天下，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政治、对社会、对宇宙真理的思考，状态栏里始终写着“奋斗”二字。

永州十年，是柳宗元人生的一个大转折。做官的柳宗元算是闲了下来，做学问的柳宗元却没有闲下来。在京城时，他直接从事革新活动，到永州后，他的斗争则转到了思想文化领域——他拥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对历史、对人生发出终极追问。

在永州，柳宗元广泛研究古往今来关于哲学、政治、历史、文学等方面的一些重大问题，“天人不相预”的唯物观，“吏为民役”的政治观，“化物及人”的教育观，“文者以明道”的文学观……在永州逐步走向成熟。他用文字记录下自己的思想，《封建论》《非国语》《天对》《天说》《捕蛇者说》……一系列猛文，大多在永州完成。后人统计，《柳宗元全集》547篇诗文中，317篇是在永州写的，占了大半。
他漫步愚溪畔，独自享受“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的自在；他夜宿朝阳岩，静静品味“欸乃一声山水绿”“岩上无心云相逐”的闲适；他深入民间草野，写出《捕蛇者说》《黔之驴》等故事寓言劝喻寄讽当政者；他追寻终极哲理，跨越时空与屈原对话，用长诗《天对》回答一千年无人敢应答的《天问》……

柳宗元的智慧，成就了永州山水的灵性；从另一个角度看，永州的坎坷历练，也成就了柳宗元思想和文学的高度。永州十年，让中国历史上少了一个可能权倾一时的政客，多了一个思想穿透千年的大文学家。

羁留永州十年，柳宗元默默地打怪升级，为永州留下了最深的文化烙印。元和十年（815年），柳宗元改任柳州刺史，离开了永州。但是一千年后，他伟大的灵魂仍在永州之野闪闪发光，在愚溪，在朝阳岩，在柳子街，在柳子庙……
跨越千年，他并不孤独。

作者：张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