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州民，多侏儒，长者不过三尺余。

市作矮奴年进送，号为道州任土贡。

任土贡，宁若斯，

不闻使人生别离，老翁哭孙母哭儿。

一自阳城来守郡，不进矮奴频诏问。

城云臣按六典书，任土贡有不贡无。

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无矮奴。

吾君感悟玺书下，岁贡矮奴宜悉罢。

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

父兄子曾始相保，从此得作良人身。

道州民，民到于今受其赐，欲说使君先下泪。

仍恐儿孙忘使君，生男多以阳为字。

——唐·白居易《道州民》

三星拱照福禄寿

“福星”是人不是神

在传统中国的民间，最吃香的三个神仙，非福禄寿三星莫属。几乎在所有时节喜庆的日子，或吉祥祝福的场合，都有这三位大神出没。

其中的福星，在唐代以前，是二十八星宿之首——岁星，就是太阳系里最大的那颗行星——木星。传说岁星照耀到哪里，哪里的百姓就有好运和幸福，是大神中的大神。

可是到了唐代中晚期，“福星”这个寄托着黎民百姓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大帽子，却被戴到道州（今湖南道县）的一个地方官头上去了。

偶像派原是实力派。这个新晋“福神”名叫阳城，中唐贞元十四年（798年）任道州刺史。

福神来了

一个“不进谏”的谏官

阳城（736～805），定州（今河北保定）人，跟上古贤君尧帝是老乡，品行高尚，跟他老乡有得一比。《新唐书》里记载他“谦恭简素”，家无余粮，却经常散财消灾，救济穷困之人。他隐居中条山时，是远近闻名的有道之士，当地百姓之间发生争执不去找官，宁愿去找阳城评理。

唐贞元四年（788年），宰相李泌向唐德宗举荐，阳城担任谏议大夫。这个官位是专门给朝廷挑刺的，曾经魏徵在这个位置上搞得唐太宗李世民又爱又恨，留下“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的典故。阳城当上谏官后，其他谏官频频就繁琐的政事进谏，阳城却每天在家大宴宾客，饮酒作乐，有朋友劝说他就装醉，让人大失所望。当时24岁血气方刚的韩愈专门写了篇《诤臣论》讥讽他：“有道之士，固如是乎哉？”洋洋千言，他装作没看见。

后来，贤相陆贽被构陷，皇帝对陆贽非常愤怒，起了杀心，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敢为陆贽说话。阳城却惹火烧身，站出来慷慨陈词：“皇上不能冤杀无罪的大臣！”并在皇帝要给他治罪的情况下，仍极力反对构陷者当宰相。人们才发现：阳城不是怕事，而是不想纠缠那些琐碎小事。朝廷里80多岁的老将军张万福给他32个赞：朝廷有直臣，天下必太平矣！

当政的唐德宗没有唐太宗对待魏徵那样的大度，把这个不是善茬的阳城打发到国子监去任司业（大概相当于中央大学副校长）。贞元十四年（798年），因阳城同情被贬的太学生，唐德宗又把他贬为道州刺史。当时200多名太学生上书请愿，希望把阳城留下，时任集贤殿正字的柳宗元撰文《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称阳城“有博厚恢弘之德”。

道州古城南门口

一个被“封神”的地方官

外放到了千里之外的南蛮边陲，阳城仍继续给皇帝找茬。

他发现道州有件奇怪的事：每年必须向朝廷进贡侏儒，称为“矮奴”。据说隋朝时皇宫里有一名滑稽多智的道州侏儒深得皇帝喜爱，道州的地方官就把侏儒作为土特产，每年给朝廷特供“矮奴”作玩物，一直延续到唐朝。为了让皇帝满意，曾有人将孩子放入坛子中生长，人为地造成畸形。官场上挖空心思的献媚行为，却给百姓带来生离死别、家破人散的巨大痛苦。阳城对此非常愤怒，立即叫停了这荒唐的上贡之举。

后来皇帝派人来催，阳城引经据典地给了个很硬气的回话：自古以来，贡有不贡无。道州只有矮民，没有矮奴，没有你要的贡品。经此一怼，皇帝良心发现，于是废除了这一延续百余年的弊政。

历来统治者把黎民百姓当奴看，只有阳城把他们当人看，青天啊！一时间，道州百姓奔走相告，终于翻身得解放，都把阳城视为救民于水火的大救星，对他感恩戴德，给他建庙供奉。那些因此重获团圆的家庭，纷纷敬奉阳城为福神，阳城庙也称作福神庙。

早些年写文章骂过阳城的韩愈，后在给道州籍的同僚何坚写《送何坚序》时，不吝笔墨地称赞阳城：“道州守阳公，贤也……倡其州父老子弟，服阳公之令。”日久见人心，此时的韩愈，对阳城已“黑转粉”。

N年后，“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大诗人白居易听说了这事，感慨“美臣遇明主也”，于是写了首“新乐府”叙事诗《道州民》，歌颂阳城的善举。故事流传开来，阳城渐渐取代了岁星神，成为新一代福星，一直延续到宋元年间，才逐渐被赐福天官替代。

道县湘桂古道

“下下等”的功德

史书记载，阳城在道州当地方主官，“治民如治家”，赏罚分明，实事求是，从不按过去簿书上记录的标准征收过头税。跟30年前的道州刺史元结一样，他深刻地同情当地民众的生活困苦，所以赋税征收老是完不成任务。他还把自己的工资拿出来做慈善，每天买米买鱼做成饭菜摆在路边与贫民分享，一如未入仕途前那个隐逸之士。他用看似出格的行动，践行了儒家“民贵君轻”的政治思想。

到年终绩效考核时，阳城在考核表上大笔一挥：“抚字心劳，征科政拙，考下下。”——关于征税这事，我尽心了，搞不定，KPI自评“下下等”。上级派判官来催缴，他干脆把自己关在监狱里，自请其罪。判官对这位不按规矩出牌的地方官无可奈何，忙说我是来问候不是来问罪的，你还是出来该干嘛干嘛。他从牢里出来后也不去衙门办公，铺个门板睡在驿馆外听候发落，判官不走他不走。对阳城这种“只要我躺下，你就打不倒我”的打法，判官哭笑不得，只得无功而返。

百姓心里有杆秤。阳城的政绩考核，他自评“下下等”，但当地群众用“福神”的称号，给他评了个大写的“上上等”。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官，多少年后，道州百姓还记得那个“不称职”的阳刺史。

阳城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