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寻黄溪日欲没，

早梅未尽山樱发。

何事江城闭此身，

不能坐待花间月。

——唐·吕温《寻黄溪》

“永贞革新”集团的“漏网之鱼”

公元805年，大唐王朝一口气换了三个皇帝。

正月，64岁的唐德宗李适驾崩，44岁的太子李诵成了新皇帝（唐顺宗）；李诵的龙椅还没坐热，就因中风失语，被迫于当年八月让位给27岁的儿子李纯（唐宪宗）。

李诵退位也不仅仅是因为重病，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执政期间，与他当太子时的两个老师王伾、王叔文一起，折腾了个“永贞革新”， 要把权力从藩镇和宦官手上收回中央，革除政治积弊。结果用力过猛，被既得利益者反攻倒算，仅短短半年时间，就成为了史上最快成为太上皇的皇帝。

李纯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改革派10个主力队员从朝廷中清除，赶到边远地区赋闲。历史上称为“二王八司马”，其中最有名的两个，就是永州司马柳宗元（详见☞《古诗词里的永州故事 ⑤ 柳宗元：漫天风雪卷不走我孤独的钓杆》）和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刘禹锡（详见☞《古诗词里的永州故事 ⑥ 刘禹锡：朋友一生一起走》）。

其实这个政治革新集团里还有一个排名靠前的主力，因这一年远在青藏高原上出差，没有卷入这轰轰烈烈的100多天大起大落的政治事件，侥幸逃脱处分。

他叫吕温，是柳宗元的表哥兼文坛上的挚友、政治思想上的同志，时任左拾遗（专给皇帝进谏的谏官），出使吐蕃。山不转水转。3年后，两人又在永州相遇，此时吕温的身份是道州（今湖南道县）刺史，也是被贬过来的。

道县·濂溪故里

胸中燃烧的那一团野火

吕温（772—811），唐代中期著名文学家、法学家，王叔文政治革新集团的重要人物。“永贞革新”失败后，朝堂上的朋友都已远去，吕温依然不肯苟且从俗，坚持做自己该做的事。元和三年（808年），因看不惯宰相李吉甫与江湖术士勾勾搭搭，已是刑部郎中兼侍御史的吕温上书弹劾李吉甫，结果鸡蛋碰不过石头，吕温被贬为道州刺史。

这年秋天，吕温刚到任道州，就遇上一场来势汹汹的野火。在燎原的熊熊烈火和遮天蔽日的浓烟中，诗人的眼光看得更远：蛇虫虎兽被驱走，淤积的污秽被烧光，百姓可以在过火后的原野上耕作播种，“乃悟焚如功，来岁终受益。”他写下《道州观野火》一诗，未尝不是心中野火的蔓延：事物都有两面性，贬谪的野火不能毁我，反而可以给我开辟一方沃土。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吕温之前40年，道州来了个文学和政治成就都比他高的刺史叫元结，在公堂上题写了篇《道州刺史厅壁记》，认为“天下太平，方千里之内，生植齿类，刺史能存亡休戚之；天下兵兴，方千里之内，能保黎庶，能攘患难，在刺史耳”，不管天下太平不太平，刺史都是一方福祸的关键因素。文章直笔点评前任N届刺史之清浊，警示后来者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后来有个道州刺史不知是水平有限还是心里有鬼，把这篇有些刺目扎心的“警世良言”拿下了。吕温一到任，就把元结这篇文章重新刻写在厅壁上，继续“用为鉴戒”。在保境安民的政治理想上，吕温是元结的忠实继承者，在道州刺史的位置上恪尽职守，打击豪绅，惩治腐败，政绩显著。

吕温在道州不到两年，又转任衡州（今湖南衡阳）刺史，一年后病逝于衡州，年仅40岁。道州两年是他人生低谷中奋起的两年，翻开后来好友刘禹锡为他编辑整理的诗文集，我们从中可以揣摩他这两年的心路轨迹：

“谁念独从愁，日暮此南楼。……不分匣中镜，少年看白头。”（《道州秋夜南楼记事》）十年功名之后，三十几岁就遭政治打压，远大抱负难以施展，愁白了少年头。

“岂是花感人，自怜抱孤节。”（《道州城北楼观李花》）“壮心感此孤剑鸣，沉火在灰殊未灭。”（《道州月叹》）人生低谷中，他坚守理想，血犹未冷。

“悠悠世路自浮沉，岂问仁贤待物心。”（《道州奉寄襄阳裴相公》）不管世事炎凉，人生沉浮，只管做好自己，无愧我心。

“何事江城闭此身，不能坐待花间月。”（《寻黄溪》）诗人在黄溪看到早梅花落，山樱花开，从大自然的新陈代谢联想到自己的际遇，领悟到一个道理：花开花落几春风，人生不能等待，要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零陵·潇湘汇合处

吕温与柳宗元的神仙情谊

吕温与柳宗元亦亲亦友。吕温于799年参加公务员考试走上政坛，被录取到集贤殿任职，与早一年进来的柳宗元共事。吕温比柳宗元大一岁，两人在文学主张和政治追求上志趣相投，交往密切。803年，吕温任左拾遗，柳宗元任监察御史里行，几乎同时加入了王叔文政治集团。之后几经宦海沉浮、聚散离合，友谊的小船一辈子都没翻过。

翻阅两人的文集，可以发现：吕温“惟活元元”（权为民所用）与柳宗元“利安元元”（利为民所谋）的民本意识如出一辙，吕温“无天无神，唯道是信”与柳宗元《天说》的无神论思想相互呼应，体现出两人共同的政治理念和哲学思想。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几年的长安城里，吕温、柳宗元、刘禹锡等一群年轻人常常聚在一起，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吕温贬任道州期间，柳宗元正遭流放在一山之隔的永州。虽然都是贬谪过来的，但吕是朝廷命官，柳是朝廷罪人，身份截然不同。吕温毫不避嫌，与柳宗元往来依旧。柳宗元还写了篇《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与老友继续长安话题，探求治国之道，“求诸中而表乎世”，关不住的思想羽翼依然闪烁着熠熠光辉。811年吕温在衡州病逝后，柳宗元悲痛万分，先后写下多篇诗文追念故友“志不得行，功不得施。……临江大哭，万事已矣！”“衡岳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

柳宗元在写给吕温的悼辞中说，永州在道州和衡州之间，湖南人重社饮酒，但吕温死后，沿河上下游二州百姓为之痛哭了一个多月，社酒也停了。岸上和船上的哭声，他都听到了。

“……叠嶂青时合，澄湘漫处空。舟移明镜里，路入画屏中。岩壑千家接，松萝一径通。渔烟生缥缈，犬吠隔笼葱。……”三年前，吕温溯潇水而上，赴任道州途中，对这一方“佳山水”感慨不已，赋诗自勉“守愚资地僻，恤隐望年丰”。如今，故人远逝，在满河的哭声中，柳宗元听到了百姓的心声和故友的政绩。“惟活元元”，吕温说到了，也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