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游九龙湖

九龙湖夹在海拔三百米以上的连山间，水雾弥漫是她少女童贞的羞涩，纱雾矜持氤氲，迷蒙行人思绪，烟村老树梯田渔舟若隐若现，雾里的九龙湖恰似一帧帧欲语还休的水墨画境；雨中的九龙湖，清新脱俗，似少女纯真的文静，水天一色里，水更清山更绿屋更靓人更爽，俨然一幅江南水村长卷。早晨的九龙湖，淡雅，云蒸霞蔚里讲述少女思春的惬意；黄昏的九龙湖，绚丽，水光潋滟中倒影少女慵懒的陶醉。车里的九龙湖，眩晕，是走马观花的山水油画镜头快进；船上的九龙湖，恬适，是闲庭信步的山水小诗醉心的吟唱。

无论艳阳雨雾，抑或早晨黄昏，置身九龙湖的船中，才算真正走进九龙湖的魅力。而登船，则要在盘龙坡中段公路下的小码头。因为，这里是观音座下龙女化身人间的见证，渝怀铁路贯通“龙身”，让人在火车长龙的奔驰中揣摩传说中神龙沿江游走的意境；还有，徜徉明清时曾建过防苗叛哨所如今屹立电站水坝的铜信溪，在神话的飘渺中翻阅一份历史凝重，让人在亦真亦幻间享受湖波荡漾的福祉。

登船伊始，恰处往日大坡滩水上，盘龙坡与对岸连山相拥而踞。湖面逼仄，两边青山倒映一池春水；波光粼粼，湿面轻风吹皱一鉴心湖。船头右转，大坡坪不经意装进眼帘。盘龙坡下，公路下边，七八幢瓦屋掩荫梧桐树下，便似浮游水中被遗弃的画舫，轻唱昔日大坡滩麻阳船竹木筏长纤绳戏谑的肆意欢愉，坚守湖底二三十人家炊烟浪歌嬉笑的温馨记忆。

船游九龙湖

滩渡坪

扑面遥望的是大坳山，海拔四百多米，半球状的绿盖下，峭立斧劈排崖，崖石青黑，崖下杂树翠竹，间有黄色沙地，再下铁路逶迤，绿的或灰红相间的列车呼啸而过，制造喧嚣的宁静。因了大坳山的高耸，因了盘龙坡的绵亘，锦江河在大坳山与盘龙坡的接点拐了一个几近直角的大弯。河湾处必水缓，水缓处必有人家。大坳山隔江对面左岸缓坡凸角处是滩渡坪，与大坡坪一样，仅余几幢屋舍。小村一律青瓦木屋，间有黄泥土围墙，村后簇拥翠竹，村左几株古树，日出日落皆入景，常被摄入镜框，醉人眼球。扁舟是滩渡坪唯一的外联工具，打渔运粪装货物，操舟人或立或坐或蹲，或笠或蓑或袒，木桨摇曳，轻舟浮影，游在白云间，漂在云雾里，拂开波鳞，揉碎流金，驾舟驭烈马，握桨搅乌龙。偶或白鹭觅食，又或鸭鹅嬉戏，水天同色，人禽共趣。加之青舍翠竹老树白崖，置身其中，忘归在情理之中，忘我乃自然之理。

小坡民居

船头左转，豁然开朗，平湖似无尽头，右岸湖边是村庄，村庄后边是高山。村庄是小坡移民新村，高山是隔回龙溪相望的大坳山和青山。大坳山几与青山比肩等高，若非回龙溪生生切断，当与青山同为云贵高原一体。青山雷打坡与大坳山一样，山顶至山腰皆斧劈排崖，崖高数十米，或许蹲守雷打坡的韦陀，也曾想阻止红龙折返回龙溪吧？只是他这一斧头劈得太狠，劈了好几里远。但这一斧头又劈得慢了些，终让红龙逃逸，还得观音亲自动手搞掂。大坳山危崖下凹角河湾处原来是刘家湾，上游不远冲积河沿平地有田家畈、小坡及回龙溪旁王家院子，都因湖水湮没举迁小坡高处，弄出个小坡移民新村，背靠铁路，邻近火车小站，夹公路延伸二三里，俨然湖区小镇，常有怀化、铜仁就火车之便的钓客，垂钓湖畔，忘情山水。小坡地处回龙溪交汇锦江处，明清时曾建驻军过百的大哨所，只是也成了湖区水底的遗物。小坡虽然屋舍一新，但尚有古居遗存。古居位于青山一侧凸角处小丘，这躲过“灭顶之灾”的十数幢青瓦房，与湖面仅隔一丘稻田，络绎小丘东南方，绿树环绕，瓦檐鳞叠，屋宇紧接，倒影湖面相映古朴，机船破浪也荡不开那习传千古的苗寨和谐。

小坡对岸是聂家坪，一爿置于连山与河流间的冲击坪地，曾经的商朝村落。也许是风水的缘故，洪流积沙湮灭了远古屋基，平湖积水又淹没现代屋宇——聂家坪人，也都成了小坡三里长街的一分子。船行中流，见双竹坡大桥横湖跨越，一边是雷打坡的雄姿，一边是山腰古树后的黄砖黑瓦，这规划中的风雨桥如果有了木结构廊桥，将是何等的巍峨。穿过桥洞，右岸雷打坡下一列火车长龙鸣笛而过，韦陀不认为这是奔九龙洞的火龙，因为他岿然不动；左岸山包，几株松柏，几幢木屋，山脚一条纤道，纤道临水一把大太阳伞，伞下一个很丰腴的钓客，挥着一双胖手招呼，没有责怪机船惊散游鱼的意思，反倒有些兴奋，或许他也难耐独钓的落寞罢？

双竹坡

黄栅岭

破岩到了，必须下船一游的。沿湖村寨，或处湖水淹没区，如右岸大坡滩、刘家湾、田家畈、小坡、王家院子，左岸滩渡坪、聂家坪、岩大门、董家院子，或因渝怀铁路穿过，如青山一侧锦江上游的黄栅岭、米沙、牛角坪，都拆迁得七零八落甚至荡然无存。破岩是湖区唯一完整幸存的院落，只是村前原来巍峨河坎的一株千年古树被水浸泡得叶尽枝枯了。村前几垅稻田，春天黄的油菜花白的萝卜花红的阳雀花，夏天葱茏稻禾，秋天金黄稻田，冬天草堆黄褐散落田埂，田中阳春油绿；村落二十余幢木房鳞介排列，逶迤数百米，黄土砖墙，青瓦屋宇；村后山坡翠竹青青，绿树葱葱。倒影水中犹如龙宫街市，摄入镜框一幅水村定格，移进画板一帧江南水墨。村中两横两竖巷道，巷道青石板铺砌，多为百年老屋，黄墙青瓦木房，时有吊栏罗列。中有封火砖墙窨子屋一栋，为晚清村中首户所建，四合院内青石天井，墙面山水绘画，院内木刻镂花，很是讲究。村左有桏杨木古树，四人勉强围抱，树干空洞能躺十岁小孩，空洞却仅为树身不到三分之一，树高三栋房屋重叠，枝叶繁茂，树盖数十平方米，树根虬枝盘亘，旁建土地瓦屋，有坪地可供休憩闲谈聚会。水沟自树下过，树根乃天然沟坎，根粗胜人大腿。一年近八十的老农说，他是小孩子时，这桏杨木树就有这么大了，而且还在长，小时候他们隔水沟对着树根盘成的大凼扔石子比准头，凼里常可积数十斤石头，眼前的树根处却已经没有凼了，完全长实了。沟外散布牛栏猪圈茅厕，破岩人把“厕所竖在大门外”的麻阳十八怪，放大为“厕所竖在院子（村庄）外”。村中老人说，村后竹林坡上边有巨石一打两开，破岩村名由此而来。那巨石一破，就把当地龙脉给斩断了。谁斩的？神仙。什么神仙？老辈人没传下来。翘首湖对面雷打坡，很有些疑惑：村人也忌讳韦陀斧劈红龙？适逢农人收获菜园，村外坪地竹席晒有红辣椒，很是惹人，伙伴妙手拍摄，成影竟然酷似一页甲骨文短章。

破岩

出破岩古村，登船，在被淹枯槁古树旁，曾经华盖绿郁的河坎傲立，孑立水域的落寞。船行一里，左岸山势依然曲折平延，湖岸狭窄平地蜿蜒；右岸山势略变，虽高耸，但不再平面相接，坡面凹凸多变。雷打坡后秃岩犟，山顶建有明清时青石块垒寨堡，但松树堆积山顶，难远观真貌。山顶下乌黑峭崖，有清泉穿山腰果林，上游巴茅摇曳，春夏翠绿，秋冬白花飘舞，若人处其中，思绪浪漫。

岩大门

船头右转，连山依旧。左岸，岩大门迁居坡腰村落隐蔽绿树间，青瓦屋舍或隐或现，新建吊脚楼木壁油光金黄，炊烟起时定然弥蒙恬淡。右岸，米沙古村处峭壁上，隐古树后，吊楼隐约可见，虽已经没有昔日急滩放流的局促，却依然可寻往日吊楼曼歌笑骂河中放肆的意境。几只渔舟漂古树峭壁下，其上有公路桥跨溪口而过；公路桥后有清代石拱桥，乃古代湘黔驿道隘口，往昔接壤湘黔的湘境最后一个集市所在，现在不时处于水淹无奈的沉默；石桥后上方是渝怀铁路桥。雄峙溪口的公路桥、浸泡水中的石桥、高高在上的铁路桥叠次相望，行人车辆的喧嚣、挣扎水域的荒芜、火车长龙的穿梭，几页人文历史书卷的立体映照。溪叫黄腊溪，九龙的老六、老七胆战心惊的遗迹。沿溪上行五里有悬挂数丈的谷达潭瀑布，有镶嵌悬崖半壁的人工水渠……

米沙

（友情摄影：田进）

三桥叠影

马脑坡

马脑坡鸟瞰米沙、岩大门

与米沙隔溪而踞的是马脑坡，酷似骏马伸颈渴饮锦江形状。陡峭山径蜿蜒马颈、马腮、马嘴。马颈处峻峭，山径两侧山竹漫布，上坡下界皆两股颤颤。马腮处险峭，山径下方楠竹丛生，跋涉胆战心惊。马颈马腮急弯相接处有岩窝下小坪地，堪称观景台，可纵览锦江雾海、朝霞、渡船、洪流，可眺望岩大门畈田、梯田、树林、远山，是为上下必定的休憩处，也是往昔抢犯关羊行凶处。马嘴处陡峭，山径上侧荆棘高耸，下侧古树簇拥，虽上行石阶几乎碰鼻，下行上身后仰几欲背靠石阶，但因左右树草拥护，没有步步惊魂的担忧。铁路自马嘴中穿隧道而过。因修铁路，古树被砍伐得七零八落，据说伐树之初，有外地民工不信风水树神力悍然动斧，不幸从树上摔下不治而亡，后包工头请了邻近老司做了一场法事，才得以顺利清理出铁路路基。古驿道自马嘴嶙峋石坎曲折而上，公路自马嘴劈石沿江延伸，过马嘴，驿道被覆盖在新修的水泥公路下……

擎天柱

米沙上行两里，是擎天柱。或许九龙故事本身就是一段人类繁衍生息的迷信，天公造物，也留下九龙湖畔一个生命的童话。擎天柱，酷似男性阳具，乃钟乳巨石，围径恐五六人牵手合围不止，高五十米，自下平地而起，上顶岩石檐盖，顶天立地的雄奇。左有如练飞瀑，水柱激水成潭，潭在柱座下，周围巨石杂陈，似翘首阳具威武。古代书生如清康熙年间麻阳知县陈五典辈，圈囿儒家道统，讳性忌色，选麻阳八大景时，命擎天柱曰“擎柱莲花”。民间则直呼“将军柱”，并以传说佐证。或传此乃秦代将军遗落的“赶山神鞭”。说是奉秦始皇之命到这五溪地方赶山填海的某将军，飞扬跋扈，不管神灵百姓死活，随意挥动赶山鞭颐气指使，神怒民怨，公议神马驼石山埋压除害。神马夤夜长途驼石，石重路遥，好不容易鸡叫时分赶到，但实在太渴了，便引颈长饮江水，不小心打落几块石头，惊醒酣睡的将军，待倒石山填压时，将军适时以鞭支撑，仓皇远逃，赶山鞭化作石柱。那神马百般愧疚，发呆痴立，也化石成山，即马脑坡。又说，明清时期，红苗反朝廷，各路苗王总习惯驻此指挥；红军长征时，二、六军团打这里路过，贺龙曾在此拴马休憩。

野话岩

阴阳调和向为人之所好，天地化物竟也暗合人道。擎天柱沿湖上行一里，有美女石，当地直呼“野话岩”，石圆润，凹凸恰到好处，酷似女阴，仅两尺见方，其小巧与擎天柱的粗壮形成强烈比照，石几埋路基，很有些欲露还遮的羞涩。据传，这是来不及逃出神马石山填压的秦将军小妾所化，那将军只顾自己逃命了，没有叫醒同床酣睡的无辜，石上方有三尺见方岩洞口，藏杂树间，竟似那古时无辜女子临终惊呼的樱嘴。又传，这是望夫石的袒露。有新婚汉子迫于生计放排下洞庭，久久不归，担惊受怕的新嫁娘自梵净山麓的深山里沿江一路打听，跋涉至此无力再行，坐地号哭，不食不寝，热晒雨淋，衣不蔽体，终化石遥望丈夫来归……现在尚有木梯的石洞，是纷乱时代人们躲抢犯的隐蔽处，藏居洞里的日子里，曾有人梦见美女来访……

鬼斧神工，是为神物。有对河岩大门小儿顽劣，硬砸塞卵石进美女石穴中，后小儿长病不愈。“牛角坪妹子生的乖，铜仁的妹子生的水”，沿河民谚如是传诵。美女石位处擎天柱沿河上游，故上边村寨出美女。米沙院子和牛角坪院子同属米沙村，但地处擎天柱下游的米沙出英俊后生，美女石上游的牛角坪则是远近闻名的美女村。再往上的贵州铜仁，妹子不光漂亮，而且似水温柔。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曾有同院子邻居到过“铜仁府”，时值夏天，耐不住热浪的几条山里汉子赤条条跳进城边的河里洗澡，还特地选了上游。熟料，一伙伙婆娘妹子接踵而至，也在河中清洗汗味，不少还裸体下水。害得那几个邻居直到天黑无人才胆战心惊地狼狈上岸，还误了回家的班车。他们在河里看到，人家当地男性都在下游数百米处裸泳。铜仁府的河滩规则，竟然暗合擎天柱和美女石的排布秩序，难怪盘龙一遇到九龙洞的白妹，就失魂落魄，不知故乡了。

牛角坪

牛角坪是一角冲积小洲，视野开阔，似水牛角内扣右岸山势平放湖边一般，屋舍建“牛角”内曲线与连山交接处，“角”上小丘起伏，树竹间生，船上仅见少许屋宇。背山面水，田土肥沃，绿树环廓，牛角坪或许是传说中的牛郎陶醉鹊桥时，不小心掉落人间的神牛角吧？也许沾了点七仙女曼妙的灵气，这里长成的妹子都是美人胚子。每逢农历七月初七，牛角坪的婆婆子、娘女嘎、妹子嘎，都会急急忙忙吃了晚饭，急急忙忙沐浴河滩，急急忙忙对镜梳妆，三五相邀，陆续围坐平日喜鹊叽叽喳喳的嫁娘木树下，或者静坐屋外串珠朵朵的葡萄藤架下，听那天桥鹊语，想那织女凡心，向往白龙女的勇敢……

湘黔大桥

“牛角”外曲线中点对岸，是“湘黔大桥”。湘黔大桥，是戏称，乃跨度丈余的石拱桥，现出湖面的桥拱不足三尺，是古代纤道，也是湘黔驿道关键。桥跨深垅溪，乃湘黔分界线。桥头一色青石矮崖间，有一块红砂石镶嵌，传为洪武皇帝朱元璋钦定的湘黔分界点，现贵州属地涡滩《杨氏族谱》记载其事。涡滩杨氏，族源宋时驻军现郭公坪乡杜庄附近杨家寨的杨文广部后裔，杨家寨在唐朝时曾一度是泸阳县城所在地。牛角坪往锦江河上游数十里至马岩，包括九龙洞、六龙山在内的地域，原来都属湖南区划。可能原处本地的红苗各部，拥戴陈友谅，开国后的朱元璋有意分化苗族各部，强行把湘境地方划归黔境。“湘黔大桥”上行两里，叫施滩，就是施舍河滩之意；施滩上行三里，是漾头镇，土语称“酿头司”，最初是叫“让头”的，出让地头的意思。在漾头水电大坝竣工前，漾头渡口是湘黔交通的必经之地。但是，湖南人过渡漾头渡口，不交过路渡船钱，据说这是朱洪武为平息纷争钦定的规矩。贵州摆渡船夫只要听出湖南口音过客，也从来不开口讨渡资；渡口废弃前，牛角坪朱姓农人，一直是漾头渡口湖南渡船的固定船夫。

（友情摄影：田进）

漾头火车站（雾露溪）

因施滩电站滚水坝的堵截，船再不能直航黔境，雾露溪口是游船的终点。踏田埂绕两丘稻田，上雾露溪公路桥，桥头立有湘黔界碑，4号碑，国务院立于上个世纪末期。以溪为界，桥东是湖南，桥西是贵州。那乌龙卖力的拱出个溪垅，还不小心丧身于此，他绝不会想到帮后代人皇弄出个划分治界理所当然的凭借。桥东公路上侧有个火车站，名“漾头站”，贵州车站依然放在湖南地界。桥东地属郭公坪乡杜庄村，因为火车站，因为铜麻公路，杜庄村属的杜庄院子、半坡田院子，诸多农人聚迁于此，竟然也建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边境小镇，小镇沿公路延伸里许。小镇居民不仅湖南人，还有贵州人。贵州人多属漾头镇居民，他们还是恪守地界，房屋建于桥西。虽界隔溪垅，更鸡犬相闻，但绝非老死不相往来。该串门就串门，想攀谈就攀谈，能结亲就结亲……若是相同姓氏，还得理出个字辈大小，别坏了“乱亲不乱族”的伦理行款。这是乌龙没想到的，也是朱洪武始料不及的。其实，相聚即缘分，无论桥西抑或桥东，贵州也好湖南也罢，都是一个小镇的邻居，比远亲还近的邻居……

（友情摄影：谌许业）